《认识温青》
作者:刘海燕
2009年春天在河南文学奖的颁奖会上,温青代表获奖作家发言,不知是我的恍惚还是温青发言的兼容与温和,我只是记下了他的军人标记。然后,和温青面对面的简单讲话,我问年轻、温涩的温青:“你退休了吗?”这本能的语误出自心理真实——纪律、规范化的军人与自由个性的诗人怎么可能同时是一个人?虽然萨特、维特根斯坦等在战时的军营里写出了他们重要的哲学笔记,但这是和平时代,是现实和世俗的盛世,每一个与你擦肩而过的人是普通又单调,复调生活的人少而又少。
直到读温青的长诗《天生雪》、《水色》,我才发现认识温青最好的方式是于寂静时刻读他的诗。这不是自相循环的常识吗?就像解释天是天一样,认识诗人不读他的诗,还有什么更好的方式?但事实不是这样,一些诗人在生命外观上已经表现尽了,他只是有诗人的形式,这形式看起来很刀锋,或很情色……但是他文字生长的空间往往很小,这更像诗人的人,在写诗时,在文字中,却不是诗人了。
温青看起来毫不偏激,相反,却如水一样,接纳苦难和多种话语方式。生命最繁茂的岁月,作为一个贫困农民的儿子,他在豫北乡办煤矿的深井中挖煤,就着矿灯曾写下过这样的诗句:
……
我咀啮黑洞底的乱石
指头中的灵魂
与石壁苦苦相恋
……
意外事故比诗更是这里的现实,但是温青让诗成为他一个人的现实,托付他从黑暗中升起。从地下走出来,又是多年军营生活意志统一化的磨练。在这里,温青要写官样的文字,写新闻报道,还要立功,才能稳住自己的生存位置。他把这阳光下的生活,看作是生命中应尽的义务,十多年来,他像写诗那样用心地从事自己的军人职业。当苦难或者与你性情不适合的生活,降临到了你的命运里,激愤更败坏自己的心情,你就得像江河接纳尘土一样,接受它。
用开阔的心,把互为悖论的生活内容理清了,而不是纠缠在一起,把生硬的现实和负情绪消化了,一个人的表情就不再拧,而是显出流水的那种顺畅,和融洗世间万物的宁静。现在想想,温青站在你面前,那种谦逊的笑,柔和的沉默,来自他对生活的深度理解。我一直相信杜尚的那句名言“你的生活就是你的代表作”。
复调生活是需要综合情智的。该尽的义务,和向着梦境而去的心,肯定会有碰撞的;更多的时候,是外部一元化的环境给诗人丰富敏感的心带来的不舒服。对于外部身份是军人内心是诗人的温青,身边没有同类,诗人状态只能是隐秘的。他说,自己和那个“界”(诗界)也隔膜,更多的时候感觉到孤寂,没有偶像和同伴的那种。人总是需要参照系,需要多多少少的自我印证,否则久了会自我怀疑,会心生虚无。孤寂是这个时代任何一个虔诚诗人的常态,更是温青一个军职诗人的常态,这与居住地、与诗界是否隔膜没有必然关系。内心是无边的,一切现存都那么有限,切不说肤浅。
温青在短信里说:隐秘的诗人感觉使他与现实的距离越拉越远,以至耳边生风——它是精神的嘶鸣或弦音。他时常一个人静坐在水边,行走于街头,以平息内心的扩张和风声。我感到,这也是文字生长的时刻,平息了来自现实的噪音,听见了来自岁月深处的心音和自然的节律,这时,诗人的眼睛、内心就有可能获得通灵的感觉,有可能触及到神性的事物。在这个时代,有一种入诗的心态比所有的奖杯都重要。
当你对得起文字,对得起诗时,它才对得起你,温青在一篇诗歌感言里讲:“命运能够给予我的机会,往往只是一丝稍纵即逝的缝隙。然而,我相信诗歌给予我的毅力……它能紧紧攥住我的希望,领我一路长歌,翻山过河。”事实上也是这样。用缠绕于庸常实际的眼睛来看,和艺术有关的一切潜心是那么的没用,八十年代曾一起读大学中文系的同学,今天再见时,绝大多数都已和文学毫无关系,其中一个飘然地对我说:“哪有时间搞那玩意?” 对于越来越少的需要艺术的人来说,艺术是有大用的,它使人在世俗化和时间的双重挤压下保持住对这个世界的真实感知,不使内心溃败。只有在艺术里(不是艺术界),那认真得有些童稚的人生方式,才不会被亵渎,高洁的事物之间是有天理的。
在对于温青诗作阅读的过程中,有过悄然惊叹:看起来甚至有些平常的温青,却能在诗的世界里,以天空下风吹大地的自然和迅速,把常态的词语、常态的生活景观普遍激活!那些冷郁唯美、具有天才气质的诗句,那对这个世界心疼至极的理解和谢词,的确是这个喧嚣、凡俗时代里的奇迹。
这里摘录《水色》中一些不连贯的诗句:
水帮助我们缓解了一切//打开你的幸福/是深入到底的包容和淹没//天堂的一半在水里/水面的波浪/是大地对来生绽露的笑意/岁月闪烁/照耀水底的淤泥//时刻打开生命的天窗/洞悉所有的剧情/理解所有的道具
我们所处的这个时代,触目皆是转瞬即逝的事物,如高速列车窗外的景物,一闪就成为永远的背后,我们似乎什么也抓不住。但几乎所有的人都在说自己“很忙”,都在轮上。内心的空悬与事务性的繁忙,成为我们这个时代的生活特征。
温青的诗,唤回了或创造着生命中那些有力的、似水的、悲悯的、幻想的瞬间,见证着我们生命质量的瞬间。让我们在各种现实羁绊里抬起头来,感受一下这个世界的美质,把这个世界的节奏彻底还原天然,像植物开花一样,寂至热烈、柔至美幻,进入事物内部,靠近随时间逝去的和将要逝去的一切。
他让我们看到了:一棵青草驻足的田埂/一只棉铃虫失眠的夏夜/一粒石子马路上的破碎/一盏街灯三更前的熄灭……让我们看到天然的破坏:鸟儿的歌唱越来越慢/世界的嘈杂/影响了啼啭的清晰/它们只好慢下来/努力一句一句地传递/就像它们记忆中的河流/已经断断续续……
诗人找到表达自己内心的某些载体,是偶然的也是必然的。成长于豫南的温青,漂泊了多年后,又从古城开封调迁到了故乡城市信阳,那是一个面山面水的小城,在那里,诗人温青的眼睛有了理想的投向——南湾湖浩淼的水。温青在南湾湖畔写出《水色》。“水”,这自然界最基本的物质,上帝在大地上的镜子,幻想者依赖的家园,尤其是它消融、洗涤万物的水性,与温青的性情、内心有着隐秘相通之处,契机到来,感觉涌现,“水”自然会流进温青的诗界。
《天生雪》,也是温青回到家乡后写的。温青说,他回信阳的第二年,那里下了一场很大的雪,在一次目不可测的远足中,他发现那些冻结的飘飞的雪花,闪回着精神的痉挛与松弛,那是一场中年诗人的雪,于迷茫浑厚之中,丰富着生命不可重温之冷。
当我们对水理解透了,再看世间的一切时,也都畅通了。
几年前的一个夏日傍晚,我在报晓峰一带的山林里,等夜晚的风声。先是听到暴雨将至的声音,心里有些慌,后来发现那是风掠过道道峡谷山峦,掠过万顷林稍发出的阵阵呼啸,是林涛。原来风声也是雨声,在没有被破坏的天地之中,自然界的一切是如此贯通。那是信阳城南的山,我想那山对温青肯定很重要,如同那南湾湖的水色,都是诗人最好的启示录。
诗在天地间,在与自然为邻的诗人的心里。与自然为邻,在今天已是很奢侈很时尚的富人的事,其实很多人根本看不见真正的自然,因为他心里没有这些。与自然为邻,是地理意义上的,更是心理意义上的——与自然有着相通相似的心性,向清美高贵的事物抬起向往的额头。
在某种程度上,一个诗人,与中心城市、与诗界、与热衷功名的诗人群体隔着地理的和心理的距离,自然就会得到这些之外的补偿。与山水为邻的温青就是一个例证。
写作是去蔽和照亮漫漫人生的过程,到最后,是你一个人生命里的事情。这样讲,太低调以至显得太高调,太纯粹以至显得不真实。但在我个人切实的经验里,这是文字生涯中,获得幸福感的简洁方式。比我年轻的温青,在《天生雪》的后记《一生总会冷下来》里,已意识到生命是需要退烧的。也许是不同形式的表达。人到中年,无论是对生活还是对写作,都应有更沉智、更本色的看法。
关于温青,我是诚惶诚恐地描述。因为,面对温青,我就像面对一棵春天的树木,他鲜亮,他对评论文字有理想期待;关于温青的诗作,我更是无法直接描述。诗,只能直接去读。于人生的某个黯然时分,去读这些诗句吧:
……
努力忘记上游的故事
我往下去
方向如此自然
沉重而缓慢的感觉
就像结冰的河面
……
2009年岁末于郑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