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深处的痛（组诗）》

《时间深处的痛（组诗）》

《他那时那么疼你……》
大伯死了，村上  又少了一个
八十岁的老人。大伯不是本家
是一个单门独户的邻居
伯母没生养，十几年前
患乳腺癌走了。

大伯一生钟爱着他的土地，七十岁时
还能扛起两捆青秫秸。听说
他在收完最后一块玉米，就像
一棵耗尽了养分的老树，轰然
倒在了场上。

葬礼还算体面，是村上安排的
棺木是他几年前备下的，每年
都上一遍漆。幡
是老实的阿根打的，村长承诺
大伯的老宅子
归阿根

“他那时那么疼你……”
电话那端
母亲叹息着说

《仿佛一枚苍耳子》
桃花开了吗  梨花谢了吗  今年的
蒲公英是否仍旧擎起去年的小伞

在这样一个阴雨的日子里  不出门
不读书不看电视不唠嗑
心念却在无度挥霍。想起这四十年的
生活  我不得不紧紧抓住的  正是
我想极力抛弃的  权力金钱女人和
一些俗得掉渣的日子。仿佛

一枚苍耳子  卑微地
生存  长刺的身躯没有
刺痛什么  却总是被那么多挂念
羁绊  不得脱身

《我只活给今天》
你没有权利指责  我
只活给今天

我对昨天微笑  挥了挥手
昨天就从脚下溜走  没有
忧怨  不带走一丝遗憾

如果上帝再留我在世上一天
我就把明天又过成了今天
假如他要把我收回  我依然
笑容满面：
好吧  好吧
拿去  都拿去吧  我
没有什么留恋

《棉花》
从那些被抠破的地膜中
探出头  小心翼翼地
张望  伸展腰肢  怀春
孕育  突然就说出那些心事
那些温暖  那些白  而后
张口不语

守寡的王嫂靠这片棉花地
帮衬  把一双儿女
拉扯成人  儿子在深圳  女儿到
成都。现在  她独自守着老屋
左面空荡荡  右面空荡荡
就像  那些摘空了的
棉花  秋风中摇晃着
空空的桃壳

《二叔的上地》
二叔的二分上地  不种麦子  不种
玉米  不种高粱和大豆  只栽培着
烟叶  生长着咳嗽。二叔养护着它  就像

照看着自己的孩子。二叔
一辈子很苦  用瘦小的身躯  拉扯着
一大家子。他舍不得吃  舍不得喝  却不吝惜
抽烟  更不在乎那一冬憋得通红的
咳嗽  和一咳就要触地的脊背。邻居们说

他的烟叶  比关东烟
劲儿还大。二叔为这很高兴  他一直
偷偷用香油施肥

二叔不爱说话  我常常看到  他
蹲在角落里  把一辈子的辛酸
卷进旱烟  点燃 
一个人默默
吞咽

《父亲的心事》
父亲老了  在一个秋天的下午
那么突然地老了  他自己都
措手不及  一捆青秫秸
没能甩上车斗  还险些摔倒

那一天  直到吃过晚饭  父亲
都一句话也没说  一直
坐着抽烟  昏暗的灯光下
父亲脸上的皱纹  就像他耕种过的土地
一垄一垄  我知道  那些地
在他心里的份量  从十几岁开始
他与土地亲近了六十多年  从没
服过软  而现在  还不到八十岁的年纪
他竟干不动了  那种苦楚
在烟袋锅里一闪一闪
戳他的心窝子

冬闲季节  麦苗覆盖了田野
父亲到田里去得更勤了  有时
怔怔地站在地头  有时
围着地块踱步  像在
丈量着什么

《父亲扭过去的脸》
牛在前面  我在后面
一架耠子  翻晒着
土地的心事
不惑之年竟还不会耠地
父亲  坐在地头叹气
当初没把你打撸出来
迎着下午的秋阳  我看不清
他的表情

想起那年初冬  也是从
一个下午开始  父亲打撸这头
当时称为犊子的黄牛  三个半晌
沉重的碌碡和结实缰绳  就让这头
狂蹦乱跳的犟牛  明白了
自己的宿命

父亲抚摸着勒掉一块皮的
牛肩说  都得过这一关呐
说这话时  我没看清父亲
扭过去的脸

《二姑》
二姑又捎东西来了  一袋子
面粉一兜子黄豆还有几斤小米
从我搬进城里以来  总是
接三差五收到二姑的东西  这让我
心里很酸。当初

二姑嫁到韩官庄  只嫁给了
三间土房两棵枣树一头毛驴
二姑父为人挺好  却在三十多岁
就得了脑血栓  拉下一屁股债务  到现在
也只能用脚划着圈儿  被羊群
拖到地里去。苦命的二姑

割麦子种玉米摘棉花卖芝麻  没黑没白
让那二十亩土地一刻也不得消闲  帮她
清还着债务  凑着儿子的
学费。刚刚四十出头  她就
把田垄刻在了脸上  把棉丝
系在了发间。此刻  我仿佛看见

她在田间直起身子  抹着
脸上的汗水  另一只手在腰间
轻轻捶打。望着我  微微
一笑

《又听蝉鸣》
没有绿柳轻摇  夏天多么
单调。没有蝉儿高鸣  村庄
多么寂寞。我还那么小  心无城府
如何懂得
借蜘蛛织造的
网  去结束
几只蝉的
自由  断送它
几年的
修行

《紫胡萝卜》
我记得  二姐
“换”是你的乳名
仿佛那两幢紧邻的老房子
还在  仿佛那面豁口的墙
还在  仿佛你
还在

那些胡萝卜  通透光滑
多像二姐的手指

可我多么淘气
偏偏想要那根紫色的
而这时
刀就趁机吻了你的手
而这时
伤口就倏然长进我
幼小的心里

《普度众生》
你说  普度众生
而我  成不了佛  你
如何度我？
也曾拈花一笑
而说过的  做过的  和
心头闪烁的恶念
如何成为云烟？
而前生今世之孽
如何一笑即消？

《雷电》
夜空撕裂  亮如白昼
大地轰响  一片铁青
熟悉的事物  面目狰狞

“我没有做过亏心事”
而面对那道强光  那声巨响
还是禁不住闭上眼睛
浑身一颤

《榔头》
一小截碗口粗的木头  楔上
长长的杆子  就叫
榔头。休眠的田野  接上
漫长的寒冷  就叫
冬天

那时  作为一种农具
榔头的唯一功用  就是
试图帮社员们把生活的块垒
慢慢
砸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