翔之诗歌六首

《卖蔓菁的农妇》
几个青红相间的蔓菁  还没
把秤砣拉起  就被她倒进了
篮子。我要她饶上一个
她执意不肯
这个来自附近农村的
老太太  死板吝啬  用干瘦的双手
死死护住面前的一小堆蔓菁  像
捂住自己的心肝

在我付钱就要离开时  却看见
她对着市场管理员  皱纹叠起
满脸堆笑  一口过于整齐的
牙齿  述说着它们的假

这个老太太  让我突然想起了
乡下的母亲

《唢呐》
在马骝乡  王老根的唢呐
是很有名的  好几个丧乐班子请他
都没去。他只喜欢吹给大洼听

打年轻时  他就把唢呐和
自己的命运系在了一起
农活间隙  他不喝水不抽烟
不打牙撩嘴  只从腰间抽出唢呐
闭起双眼  鼓起腮帮  那些心事
就劈开了或冷或热的空气  让那片天空
凝固了

几十年的时光  从那管喇叭逸去
而贫穷落寞  他一点都没吹走
而幸福滋润  也从没有些许光顾

而今  只有一群山羊和他
相依为命。他把羊带到大洼里
吹着唢呐放牧。陶醉在唢呐声里的
羊们  从早到晚
顾不上吃草  渐渐成为
和他一样的几块瘦骨嶙峋的
石头

《发觉了小城的可爱》
红砖青瓦就是泥土的后代
钢筋水泥就是石头的进化
草皮绿植就是田野的效仿
衣冠楚楚的市民
推不上三代  都是
满头高粱花子的农民

想到这些  我心平气和
发觉了小城的
可爱

《沉潜》
那些沉潜在茅草中的人，就是我的
亲人。那些沉潜在玉米地里的人，就是
我的亲人。那些陪谷子一起弯下腰身的人
就是我的亲人。

我的亲人们，一辈子做人的姿态，就是
沉潜。到过的最高处，不过4米，这是
只有修房子  和屋顶乘凉才达到的高度。
如果不是一日三起的炊烟的升腾，是不是
连那些土房也会沉潜下去，成为洞穴？

而我，无论怎样心痛，还是
阻挡不了，最终他们还会
一个个把自己沉入黄土。

《我爱上了一群麻雀》
在一个冬天的早晨 
我爱上了一群麻雀
它们站满窗前那棵落光了叶子的树
让那棵沉睡的老树
做了一个儿孙满堂的梦

麻雀们唧唧喳喳  在说着
土地  或者一些关于春天关于爱情
的故事  讨论得那么热烈
把窗玻璃诱惑得莫名燥热
平空消融了一些冻硬的风景

我看到了一树唱歌的果子
一个早过了说爱年龄的男人  突然
情意绵绵

《我再一次写到麻雀》
说到鸟  我无法躲开麻雀
在冬天  不南飞  不离弃
守在村庄的屋檐下
把雪花吵得纷纷扬扬

说到鸟  我就禁不住想到
麻雀。瞧  这些小家伙
一大早  就密密麻麻落满
我窗前的电线  学着
搭起鹊桥  而我
不是牛郎  远方也没有
织女的焦灼
它们  要渡我
到哪里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