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青的短篇小说:梅源镇
梅源镇
一
我和阿信、二狗是少年宫暑假美术班的同学。阿信年长我三岁,那时,我和二狗都十二,她十五,足足高出我一个头,俨然一个大姐姐的模样。她那齐耳的短发里面,藏着一张白净净的鹅蛋脸,看人时,深深的眼睛略带几分恐惧和忧愁,上嘴唇微微凸出,下嘴唇向后缩,蛮古典秀气的。二狗虽然与我同岁,但块头大,长得像狗熊一样壮,说与我同岁,谁都不信。美术班开学第一天,雨下得特别大,我到少年宫时,锅盖一样的头发全湿了,身上的衣服也迹迹斑斑的。我就坐在阿信的身边,手不停地来回抚摸头发,顿时水花四处溅开,落在她的画夹上。但她并没有抬头看我,只是用手心擦一擦纸面上的湿点,又继续画画。我仍不停地抚摸头发,当水花喷到她的脸庞上时,她才向我转过脸来。我斜了她一眼,才慢慢地把手放下来。就在我斜她一眼时,忽然想起了我的母亲。母亲在我七岁时就离开我了,她是割腕自尽的。我见到她最后的遗容时,她是浸在自己的血泊里的,脑袋上半边光头,半边梳着长辫,一脸委屈。我不知道母亲为什么要弄成那个样子,把自己的另一半头发削去,露出铁青的头皮。后来才知道母亲自杀那天上午,梅源中学的两位女教师都被人拉去批斗,都被剃去了半边头发,其中一位就是我母亲。母亲受不了那种屈辱,下午就自杀了。第二天,另一位女教师疯了。她一直都在疯。我常常见到她背靠着少年宫的廊柱轻声唱歌,有时还背毛语“世界是你们的,也是我们的,但是归根到底是‘他们’的……”。她就是在一次开玩笑中,把毛语中的其中一个“你们”改成“他们”,而被拉出去批斗的。而被一同拉出去批斗的我的母亲,只是在玩笑时,应了声“他们”更深刻。疯女人现在两边的头发都长长了,还梳得挺光滑的,可能是搽了许多茶油,或者是多天不洗太油腻。我刚想着母亲,阿信这时却给我悄悄地递过来一方雪白的手巾。我不敢伸手去接,她就又再往我面前递,还说,给你擦擦吧。接着对我笑了一下。她笑得真好看,黄豆一样大的牙齿,整齐洁白。阿信是一个比较娴静的女孩,很少与同学们一起玩笑和闲话,许多同学课间到外面跳橡皮筋,卖雪条吃,她仍然在课室里画画。她每天似乎一进课室就没有离开画架,离开画架时,便是放学的时候。我们一起学习的头两个星期,除了开学第一天她给我递手巾时说过一句话,我没有再听到她说第二句。但有一次,我与二狗打架时,她却说了许多话。那天,二狗恨我说他把三角形画得像女人的奶子,放学后就找我打架。我那时瘦得像皮猴,但耍嘴皮很厉害,哪里是二狗的对手啊?他一拳过来,我就觉得有点眩晕,身子往地面上斜。接着传来许多声音,许多人泉涌般的走过来了。阿信在喊,别打了,别打了,他那么小那么瘦,别打了,都流血了。我听到阿信这么说,感到无地自容,便极力让身子停止倾斜。一个趔趄中,我终于站住了,心中蓄满巨大的愤怒,举着拳头像疯牛一样向二狗抡去。二狗大概是看到了我满脸都是血,吓呆了,木讷地站在那里,像一个大木桩,同刚才打我时的勇猛判若两人,终于吃了我一拳。我再抡拳时,被阿信拉住了。这时,我才感到鼻梁上有点酸,两股热流从鼻孔里往外冒,直流至唇边,流到嘴里。血,原来是咸咸的味道。
同学们叽里呱啦的,似乎是在谴责二狗,但我一句也没有听清,只觉得他们像一群蜜蜂,嗡嗡嗡的嘈得很。二狗灰溜溜地走了,同学们散去了,阿信陪同我回家。她看着我问,鼻子还痛吗?我低着头说,不痛,这边脸痛。她低下头来看了一下,说,那黑青要好几天才会散呢。回去后用热毛巾敷一敷会好得快些。到家时,父亲一见到我的样子,就知道我打架了,很恼火,巴掌就要扇过来,阿信这时却迅速地拦住了他,在他与我之间张开双臂,仿佛我们在玩老鹰捉小鸡的游戏。她不停地说,叔叔别打了,不是白萌的错,别打他了,他那么瘦那么小。我藏在他的背后,仿佛有了保护伞,内心踏实多了。他那么瘦那么小。他那么瘦那么小。这句话后来一直被我忆起,她那慌张的神情一直珍存在我的脑子里。
二
有一天早晨,又下雨了,少年宫的廊道上,早已烙满了带水的鞋印。我又被淋湿了。每天都早早来教室的阿信,这天却迟迟不见。我坐在她的邻座,无心画画,挺怀念她的手巾。整个上午,我总不时地往门口望,盼望她出现。可她一个上午都没有来,下午也没有来。从那天开始,她一直都没有来,直到暑假美术班学习结束都没有来。从阿信不来上课开始,我似乎就没有再见到廊柱旁背毛语的疯女人。有时,还挺希望她能出现在视线中。
第二年参加美术班时,我仍渴望能见到阿信,可她仍然没有来。我每天望着门口想,说不定某一天,这强光之下,就映照出她朦胧的脸来。说不定某一天,她就来了,背着画夹就报名来了。我开始凭记忆画她的肖像和给她写诗,几乎每天没有间断,并在心里发誓,此生一定要找到她,把手中这本子给她,告诉她我要娶她,要好好照顾她。可是第三年的暑假都快结束了,我仍没有见到她,一直没有见到。曾经听二狗说过,阿信家在机械厂二区,同他大舅家相隔。于是,我准备到机械厂找她。有一天,下午放学了,黄昏的阳光照得少年宫大大的庭院金光流溢,花草耀眼,让人兴奋。我每每内心兴奋时都会想起阿信,希望能与她分享。这一天,我禁不住了,走了回家反方向的路,到机械厂去,足足走了二里路才到,一边走一边感受阿信当初去画画那种辛苦和勤劳,心便有点酸,敬重之情也随之更加浓烈。夕阳已很柔软了,染得山坡上一片霞红。机械厂下班了,迎面三三两两走来了人。有人把衬衫搭在肩头上,走路脚底生风,飞一样快,有人一边走路一边用颈上的毛巾擦黑红黑红的脸。我看着他们,不知道该开口问谁,二区怎么走?二区怎么走啊?最终,我一个人也没有问,就自己一个人闯来闯去。到二区时,天已悄悄黑下来了,四周的电灯像萤火虫一样亮起。我长着嘴巴问了一位带着孙子玩耍的奶奶,林阿信家在哪里呢?可是她表示不知道,让我到另一边问问。我又问了好几位奶奶爷爷,结果问不出个所以然。我一路往回走一路纳闷,阿信像是我做过一个梦,世界上似乎从没有阿信这个人。为什么那些人都不认识她呢?天全黑了,周遭虫鸣响亮,满天都是星斗,大地似乎在散发热气,吹来的风全是暖风。我一路走一路想阿信,脑子里还不停地闪现妈妈的面容,血泊里的面容。阿信会不会莫名其妙就死了呢?我越想越害怕越难过。最后,我在心里告诉自己,不管阿信是死是活,我都要有准确的答案。
我考上中央美术学院时,二狗没有考上任何大学。我离开梅源镇时,二狗已是清洲市建材厂的职员了。我知道我这一离开,可能就很少回来,心里既快乐也忧伤。二狗从小与我打打闹闹,感情也算深厚。临别时,我对二狗说出了心里话,希望他帮我打听阿信的消息。二狗哈哈大笑,说,原来你一直对阿信念念不忘啊?我还以为你有多心高气傲呢,什么女同学都不放在眼里。原来心早有所属啊,小屁孩时就心有所属了。哈哈!阿信似乎大我们好几岁呢,你想娶老婆姐啊?恋母情结啊?哈哈哈……我被二狗笑得怪难为情的,脸都热了,心想早知道二狗这样,就不告诉他。但回心一想,不拜托他,该拜托谁啊?我本来比较要好的同学就不多,再加上与机械厂有关系的同学就更不多。二狗的块头仍是那么大,力气仍那么足,但远没有我长得高了。几年高中,我像竹子一样向上飚长,变得帅气惹眼,女同学们总时不时往我的方向张望。他这时用力拍了一下我的肩膀。他那么一拍,似乎是在对我表示没问题,包在他身上。果然,他拍完我的肩膀就拍自己的胸脯,并誓言旦旦地说,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好好读你的书,画你的画,日后成为大画家我这同学也沾沾光。说着又哈哈大笑。
三
几年的大学生活,许多同学似乎把恋爱当作日常的主要内容,至少是不可缺少的内容。我同宿舍的四眼仔换女朋友就像换衣服一样迅速。他常常带女朋友回来住,有时半夜三更动静太大,弄得我好难受。我虽没有吭声,但事后他似乎意识到他那样做有点对不起我。于是,在一个周末,他说请我吃饭。我当然没有推托。其实他并没有多少钱,还常常找我借钱。可他讨好女孩子时却显得很阔气,总爱挑环境比较好的餐厅,有时一顿饭吃下来,半个月的生活费就没了。不了解他的人还以为他很贵族,只有我才知道他是伪贵族。他这次似乎别出心栽,还请了两个女孩共同进餐。一个是他的女朋友,另一个呢?他希望她能成为我的女朋友,以后大家三更半夜各嘈各的,互相没有歉意。那女孩子两只眼睛特别大,像春天里的两汪潭水,亮晶晶的,嘴巴小若樱桃,十足十像个卡通人物。我一看,打心底就不相信长得如此乖巧的女孩子需要四眼仔帮忙介绍男朋友。女孩叫小君,是低我们一级的学妹。吃饭时,四眼仔为我们相互介绍过之后,自己就同女朋友提前消失了,说是他请客,结果还是我买单。
橙黄色的灯光下,萨克斯沉沉低徊。小君始终像一只出笼的鸟儿,唧唧喳喳的,东南西北很能侃。这令我不得不佩服她的口才。她不时地用柔和的眼神看我。每每碰触她的眼神,我的心就似乎“喳”的一声响,同时感到忐忑不安。我似乎在亵渎我内心圣洁的爱情,亵渎我心灵深处的阿信。我真想快点离开。可是小君还在滔滔不绝的,小嘴巴动个没停。她说,听说你是班里画画最勤劳的,对么?我莞尔一下,说,不是吧,我只是没事做,以画画打发时间而已。小君听我这么说,似乎眼睛放亮,说,没事做?我却有许多事没有人帮我做呢。我知道她的意思,便只看着她笑了笑。她又说,怎么了?吓到了?有时间也不愿意帮我一下?我说,那得看什么事嘛!这时小君嗤嗤地笑了一阵,然后托着下巴看我,说,反正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你不愿意帮忙就拉倒。她的样子挺惹人爱,再加上夜晚的气氛,我冷漠不起来,也笑着说,我什么时候说不肯了啊?把我说得那么小气。小君这时兴奋地用手指轻轻儿刮了一下我的鼻子,后又笑了一阵,说,你说的哦,到时不可抵赖哦。整个晚上,看得出她是那么开心,而我也不觉得讨厌。
十点多钟回到学校时,校园的灯光已很稀薄了,秋风穿过银杏树,发出沙沙沙的响声,树影班驳之处显得好阴冷。小君一边走着一边缩着颈,双手抱臂,还偶尔打个寒颤。其实我也觉得有点冷,但小君那样子,我倘若视而不见,我不会原谅我自己。于是便脱了身上的长袖衬衫给小君披上,自己只穿着短袖文化衣。小君披着我的衣服不觉得冷了,就在树下走走停停的,似乎还不想回去,直到我连打几个喷嚏,她才问,你冷吧?感冒了?那快快回去吧。我确实有点感冒,回到宿舍一倒头就睡稳了。一睡稳,隔壁房间就咿咿哦哦地叫,我知道他们做爱做得又来劲了。我每次被嘈醒,都会上一趟洗手间,有尿没尿都会尽量撒一撒,并洗一把脸,让自己冷静。有时冷静不下来,就回到房间自慰。但这次我起不来了,连眼睛也睁不开,不知不觉,又沉沉睡去,进入梦乡。阿信在树林深处,在开满野草花的地上挖一种小蓝花的野草,看我来了便抬起头来向我笑,手却还在不停地挖草。我蹲下身来问,挖那草干吗用呀?她说,这草是一种药呢,就煮水给母亲喝的,味微苦呢。母亲有时候不肯喝,爸爸就抓住她,让我灌她吃。我也帮忙拔草。阿信却说,你不去上课跑这儿来干吗?我突然捧起她的脸,满肚子的话想对她说,这么多年了,你到哪儿去了?我怎么老找不着你。这么多年了,我没有一天不想你。可是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喉咙像塞了铅块,直硬硬的。眼睛慢慢被泪水模糊,像一个受了很大委屈的孩子。阿信看着我,沾着泥的手忙在自己的身上磨擦一阵,然后用手背为我擦去脸颊上的泪水。我急忙抱住她,怕她飞了似的。就那样幸福地抱住她,幸福地哭。我正哭得尽情,却被敲门声嘈醒。四眼仔一进门来就神色慌张地问,怎么回事?一边问一边探头往我身后望。我有点哑然,反问,什么怎么回事?他把目光收了回来,停在我的脸上,说,我听见有人在哭。你哭了?我仍然感到哑然,但一会儿就恍然大悟,忙说,哦,我刚才做梦了。他的眼睛环绕着我的房间溜达了一圈,笑嘻嘻地问,那女孩子呢?我说,女孩子?你是说小君?我们相视会意地笑了一下。我又说,你以为啊……
小君连续几次到宿舍找我,但都没有遇着我。后来,四眼仔告诉她我在画室,她就寻到画室来。她一见到我就说,干吗总躲着我?我是吃人兽啊?说着翘着嘴巴坐在我的对面瞪大眼看着我,似乎她就有权利责备我。我正在画阿信,便没有理会她,只是微微动了一会嘴角,目光仍停在画面上。她更来气,问,我好笑是吗?我很好笑是吗?我扫了她一眼,起身给她倒了水,又坐回到画架前。这时她站起身来,看着我的画面喃喃自语,这模特我咋没见过?我应了声,她不是模特。那会是谁?你看相片画的吗?她又问。我没有回答,只管画画。一会儿,她发现我的许多画幅都是阿信,不同神态的阿信,便问:她是你的女朋友?我看了她一眼,微笑着。她又问,她在哪啊?我回答说,在我的心里。她有点气愤有点难过有点知难而退,说了声,难怪。便甩门而去。她虽然那样倔强,但后来仍来看我几次,只是没有把我当男朋友那样耍脾气,而是把我当哥们。
四
几年大学,我把时间全花到绘画和赚钱上。毕业时,我已成为全年级作品数量最多且最有钱的一个,同学们敬我三分,老师也对我刮目相看。毕业后,我完全可以留在北京工作。可是,我却归心似箭,冥冥之中,总认为阿信一直在梅源镇,或者在梅源镇附近,反正不会超出清洲市的管辖区域。我极力地回想着梦里的景象,那树林那蓝色的野草花,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应该就在梅源镇,甚至是我去过的地方。我回到梅源镇后,连续一段时间就总往郊外跑,既写生又寻找梦里的景象。眼前每出现一处树林,我就天真地渴望梦境会奇妙地重现,阿信就蹲在不远处挖草。果然,有一次,我正在河边画画,对岸果然有一个女孩蹲在草地上。我忙睁大眼睛看,可是越看越模糊。我大概是近视了,怎么总看不清啊?我不知不觉地把眼睛眯成一条线。果然,我看清了,就是阿信。我发疯了似的,迅速环顾四周,却找不到通往对岸的桥。我不需要桥,我这就趟过水去。瞬间,我像快乐的马匹,箭步下水,眼睛不肯离开对岸的身影。我必须以最快的速度到达对岸,最快的,最快的。扑通一声,我被水拌倒了,整个人埋进了半米深的河里,接着,又像闷鸭子一样钻出水面,站起身来继续过河。这时,阿信慢慢站起身来,似乎要离开了。我真恨自己不是武侠小说里的英雄,可以轻功,可以脚尖点水飞过去。她确实要离开了,只见她已迈开了步伐。我急得喊出声来,等一下,等一下吧。她慢慢地回过头来,很慢很慢的,像电影里的慢镜头。当她完全回过头转过身来的时候,我已冲上了岸,全身滴着水。她看着我问,你是叫我吗?可我看着她,直愣愣地看着,说不出话来。阿信怎么变成别人了?我又迅速环顾四周,希望能看到阿信离去的身影。可是,东西南北再没有其他人影了。她又在问,你是叫我吗?我并没有回答她,只转身离去,像一只寻死的熊,重重地扑进水里。她丢下一句,神经病!转身跋步跑开。
秋天了,开学了,我被安排在清洲市师范大学当老师。开学不久,二狗就屁颠屁颠地开着摩托车来接我,请我吃晚饭。鲍鱼、鱼翅、燕窝,山珍海味,那种排场,简直是铺张浪费。他说就以最高的水平接待我。看来那小子这几年混得不错,竟然这么大排场。进酒楼时,只有我和二狗以及他的两位朋友,都是男性,后来就来了四个女的,个个似乎都是豆蔻年华,但却没有半点羞涩。坐在我身边的女孩喝了几杯酒后,就总挨着我,甚至是挤着我,还时不时摸我的大腿。当我抬眼看二狗他们时,他们似乎一个个都托着高跟杯,同身边的女孩卿卿我我,搂搂抱抱。那晚,我喝高了,醉了。当我醒来时,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却赤条条地与昨晚的女孩躺在一起,顿时吓了一大跳。她却一点也不惊慌,轻柔柔地看着我说,你醒了!说着,白白的身体靠近了我。我没有回答,只在心里揣测,难道我昨晚满足了她?但突然间,我却有点气憋,憋得喘不过气来,我的第一次竟然给了这个卖肉的姑娘,这个来者不拒的姑娘。
二狗在建材厂供销科,平时的工作应酬多,常常一群人一起吃喝玩乐。因此,他隔三差五也约我去。也因此,我常常搂着不同的女人睡觉。一个晚上,K房里灯光幽暗,一群小姐排着队进来。二狗就像点秋香一样点了几个胸部发达屁股大的女人留下。大家到醉眼朦胧时,几个跳着舞的小姐就越舞越疯狂,身子和脑袋摇晃得特别厉害。她们跳着跳着,就觉得衣服很累赘,干脆把衣服除去了,当众露出来两个颠来颠去的奶子;跳着跳着,三角裤也感到累赘了,就把三角裤也除去了,赤条条地在我们面前抚首弄姿,直挑逗得我们一个个下身挺硬,浑身颤抖。我很难控制身体的兴奋,不得不上一趟洗手间。当我洗把脸出来时,小姐们不再跳舞了,她们趴在沙发上,睡在地面上,与二狗等人纠缠成一团,像长白山上交错生长的人参。触目惊心的场面,让我感到忐忑,可是我很快就介入到他们中间去,玩起了性游戏。
事情过后,每每想起那晚,就仿佛进入了魔境幻境,淫乱的空气中,弥漫着怪兽的尖叫和疾病。我常常在心里想,二狗怎么变成这个样了?难道这就是我们想过的生活吗?我们活着这么多年,难道就是为了过这种生活吗?我一时感到迷茫和孤独,竟然嚎啕大哭起来。几十年来的人生,我的生活里似乎只有一件事,那就是画画。而我为什么画画?我心里知道,那就是为了寻找阿信,等待阿信。然而我的寻找与等待已经二十年过去了,阿信仍然杳无音信。如今,我已三十二岁了,阿信应该三十五了。三十五的岁的女人,应该已经结婚了。她真的已经结婚了么?她过得还好么?我越想越不安。
我决定再到机械厂二区去看看。我实在不甘心找不着她。或许多年前,我找错了地方,把一区或三区当作二区来找,或许我当时问的几位爷爷奶奶确实不认识阿信。我真的有必要再去看看,就不相信好好的一个人,从人间蒸发了。
这是一个春天,山凹里的梅源镇,桃花漫坡,一个坡连着一个坡。那桃花仍是二十年前的桃花,只是梅源镇不再是二十年前的梅源镇了,那村落那房屋在日渐破败,远远望去,梅源镇像是桃花林里的一块破棉絮。虽然小镇这样破落,可我一点也不嫌弃,就像不嫌弃我年迈的父亲一样。往日人声机械声嘈杂的机械厂,多年不生产了,一排一排的厂房在养杂草、养蚊子、养蛇蝎。一区二区三区,那机械厂的职工宿舍,一间一间,庭院荒凉,门扉紧琐,蜘蛛丝在风中轻飘。偶尔看到有人影走动,乍一问,才发现他们是外省来的民工。我问他们这里还有没有住着机械厂原来的职工。他们只管摇头。我告诉他们,这里原来是机械厂的宿舍,前面几排高高的房子全是机械厂的厂房。他们就说,听说过。离开荒凉的机械厂,一种恍若隔世的愁绪,困绕着我的心头,久久不去。
一段时间不见二狗来找我,我倒感到不自在了,便给他打电话。可他的手机总是关机。打电话到他单位时,接电话的人总说他不在。我再问一声他去哪里了?对方总说不知道,便挂了。接连几天都这样,这令我感到一头雾水,感到不安。不详的预感在告诉我,他可能出事了。但出什么事呢?车祸?嫖娼被抓?或许什么都不是,他只是出差了,手机丢了,或忘了带充电器。但也不对,都不大可能。后来,我在平时同我们一起吃玩的朋友口中得知二狗确实出事了,闯的是挪用公款罪,被关在看守所隔离审查。我到看守所探望他时,简直不敢相信坐在我对面的人就是他。脸上的伤痕,看得出新痕下面有旧痕,衣服里面的身体,有多少伤痕就看不见了,但他坐在我的对面,却直不起腰来,这令人很容易想象他受伤的轻重。他见到我时,眼眶红了,低着头说,那帮龟蛋没有一个人来看过我,我现在像废物一样。大家平时称兄道弟,真正需要人帮忙时,他们像躲瘟神一样躲我。我知道,二狗指的是平时一起吃喝玩乐的那帮人。我说,我刚听说的。打了很多电话没有找到你,就很担心,真没想到。他抬起头来看我一眼,又低下去,说,没事,我并没有想让你知道,你知道也没有啥用,你帮不着什么忙。我问,怎样才算能帮上忙?他眼睛一亮,看着我,说,钱,没有其他,欠公家三十万,填不回去就判刑。这说给你听有什么用?你一个老师,难道有多少钱我不知道?我说,真还三十万给公家,你就完全没事吗?他严肃地直了直腰,直瞪瞪地看着我,牙缝里谨慎地挤出一个字,是。
为了二狗,我把多年来的积蓄全拿出来了。这笔钱,我本来想留与阿信一起生活用的。我所有的积蓄都是为了日后让阿信过上幸福的生活,但现在给二狗了。他是我和阿信的同学。他似乎是我同阿信的一根线,或者一缕气息。阿信二十年不见了,倘若二狗从此也见了,我的世界,似乎所有的灯盏就全熄灭了。
二狗重获自由后,不再呆在市里,而是回到梅源镇去。他修整了机械厂几间破败的厂房,买了几十头猪崽子,办起了养猪场。这让我感到吃惊,二狗原来还可以这样生活。有一次,我去猪场看他。他发现我总喜欢往二区跑,就问我,你还想阿信吗?我没有回答他,只折了一根茅草在手,摆弄着往前走。他又说,不要想那么多了,她已经死了好多年了。我猛回头问,什么?你说什么?他又说,她很多年前就过世了,我亲看着送殡的队伍抬着她的灵柜和灵台的,那相片虽然胖了些,但我一眼就认出是阿信,我还看到她父亲在队伍里面哭呢。听着二狗的话,我的心一下从高空跌下深渊,一下子不知道如何是好,却仍问,这是真的吗?为什么那么久你都不告诉我?不会是真的吧?你在编故事吧?我昂天苦笑了几声,一边向前走,一边用手中的茅草狠狠地砸打茅草丛,心底里仍希望这只是一次玩笑。二狗跟了上来,喃喃地说,面对现实吧。这么多年来,我不断创造机会,让你多接触一些女人,以为你会把情感转移到其他女人身上,没想到你还那样执著。我走不动了,就地坐了下来,突然感到全身的骨头像要散架了似的,突然感到这身体一点也不重要,尘世间,一切都不重要。泪水无声地往外冒,往外冒……
五
整整一个礼拜,我在写一首《寄往天空的情诗》,……人间原来有你/人间原来有我//人间原来没有你/人间原来也没有我……整整一个礼拜,我没有说过话,没有洗过澡,没有理过胡子。我那络腮胡子,若一个月不理,人家就会以为恩格斯再世。偶尔见到我的陌生人都以为我是疯子,偶尔见到我的熟人都以为我真的疯了。后来,我辞去了公职,离开了清洲市,离开了生我养我的梅源镇。桃花仍满坡满坡地开,桃花仍是二十年前的挑花,只是我已不是我了。我只是一片叶子,将随风飘去,我最终将落在哪儿,腐烂在哪儿,我不知道。
一转眼,我在北京宋庄艺术村当职业画家已过四个年头。四年来混混沌沌地过着生活。画画。喝酒。抽烟,一根接着一根,一天烧去好几包。偶尔带女人回来睡一睡。学妹小君有时候也来。她是北京某画院的画家,孩子已上小学了,但却常常在周末时,跑我这边来住一住,把与我性交的事,当作当年我答应帮她做的事来做。
夏天的一个中午,我正在午睡,突然接到二狗的电话。他在电话里炫耀般地说,我有阿信的消息哦。我迷迷糊糊地应了声,说什么鬼话?便把电话给挂了,继续睡。但马上电话又响了,他说,是真的,她没有死,我真的看见她了,还同她说了大半天的话呢。我们以前画画的少年宫你记得么?现在改成少年宫幼儿园了,她在那当老师,我小孩就在她那幼儿园。我一听,一弹身下了床,兴奋得发抖,顿时竟然感到有些气憋,上气不接下气的,忙又躺到床上去。二狗在电话里嚷着,你说多见鬼啊,这么多年我们都没有见到她,没想到前些天送孩子上学时,竟然就见到了……我极不满意二狗这样说,便迫不及待地截断他的话说,怎么叫见鬼啊?怎么这样说话的啊?二狗忙解释,是是是,她是圣母,她是神,神得罪不得。我说,行了,行了,废话少说,等我回去吧。二狗忙说,唉唉唉,我还没说完呢。阿信可是已经结婚了,人家的儿子都十几岁了。听说他老公在我们镇上工作呢。搁下电话,我思考着,她真的结婚了吗?她过得好吗?不管怎样,我总不能听二狗说东就东,说西便西,我必须去看看她,毕竟二十多年没见了。这是上帝在怜悯我。这么多年,我活着的任务,就是为了寻找她,我活着的光荣,就是找到她。我活着的意义,就是因为人世间还有她。万没想到,阿信竟然没有死,竟然还在家乡梅源镇,在我的眼皮底下,而我却一直没有发现。我既感到高兴,又多少感到事情有点戏剧性,命运似乎在同捉迷藏。我再也闲不住了,匆匆赶往机场。
少年宫的廊柱,不知道有多少次被石灰粉刷过,上面深灰、浅灰、白,色块清楚,再加上雨水浸蚀后,青苔的纹路清晰,像一幅抽象画。走廊上的地板,也被重新铺整过,平滑又洁净。我突然想起了二十多年前靠着廊柱背毛语的疯女人,她后来怎样了啊?我在想起她的同时,阿信的脸也一并挤上脑门。阿信竟然穿着那疯女人的衣服,低声唱着歌。我想着,不禁一阵寒颤,两只手臂冒起了鸡皮疙瘩。这时,幼儿园的铃声响了,有孩子被接出来了。少年宫的门口,人叫声、车轮声、喇叭声、铃铛声,被暖融融的空气悄悄地消化着。突然间,阳光下洒起了雨丝,毛茸茸的小雨,彩线一样往下飘。就在这时,我看到她了,最后出来的两个打着伞的女人,一个就是她。仍是齐耳的短发,人却胖多了,脸上还弥留着几分秀气。我注视着她,款步走着的她。近了,就到我的面前了。我对着她轻声喊阿信!她看了我一眼,点了一下头,说声你好!便走过我的身边,与另一个女人并着肩。我又喊,阿信!她转过身来,问我,你叫我吗?我说,是的。她说,你是接孩子的吗?所有的孩子都被接走了。我忙说,不不不,我只找你,你不记得我了吗?这时,只听另一个女人说,我先走了,阿信。阿信一边同那女人摆手,一边面朝我。我继续说,我是白萌啊,就在这少年宫同你一起学习画画的小孩白萌。记得吗?她惊讶地看着我,说,你是白萌?你怎么变成这样了?她那惊讶的神情,带着几分喜悦。这时候,我看清了原本白净净的脸,已贴着好几块色斑。这全是岁月留给她的。不禁有点心疼。她四十了,我三十七了。她脸上长着斑块,我脸上长着络腮胡子呢。我知道她认不出我的原因是因为我长着胡子。我摸了一下两腮,笑说,人长得丑,就让胡子遮住半个脸吧。她听我这么说也笑了,拍了一下我的肩膀,说,你这小毛孩,竟然变成这个样子了,还长那么高。我们多少年不见了啊?这时,她已迈开了脚步。我本来可以跟着一起走,一边走一边聊。可是我这时好冲动,竟然将她一把拉了过来,竟然就抱住了她,紧紧地抱在怀里。她极力推开我,想挣脱我。雨伞落在了地上。但她哪里挣脱得掉,我的双手像巨大的钳子严严实实地将她夹在我的胸前。我不停地恳求她,嫁给我吧,阿信,我一直都在寻找你。二十五年了,我没有停止过对你的寻找和思念。二十五年了,你藏到哪儿去了?阿信!这时的阿信像一只熟睡绵羊,不再挣扎,温柔地偎在我的怀里。雨点变粗了,我们身上的衣服慢慢湿了,脸上都是水,分不清雨水还是泪水。我捧起那张脸,无数次被我忆起的脸,在岁月中慢慢变老的脸。我刚靠近她的嘴唇,却被她推开了。她大概是被我的胡子扎到了,扎醒了。她拾起了雨伞,跋步就跑,一边跑一边说,我已经有丈夫和孩子了,孩子上初三了,正准备中考。雨,突然间下得更大,倾盆大雨,只管往我身上倒。她的雨伞,一拐出街口,就不见了。
六
二十多年前的那个疯女人就是阿信的母亲。阿信突然不到少年宫画画,原因是父亲被组织调派到另一个镇去工作,他们机械厂的房子让出来给机械厂的职工,父亲不能带着阿信两母女到外地去,只好把她们送回到离小镇十里路外的农村,与奶奶一起。回到农村第二年,阿信就辍学了,只在家里照顾母亲。直到七、八年后,母亲过世了,阿信才到城里打工。母亲过世时,父亲隆重地为她办了丧礼,送葬的队伍从农村一直徒步到镇上,最后把母亲葬在她生前工作过的梅源中学后山。那时学校虽然有抗议,但谁都不敢阻拦下葬。大家都明白那女人是怎样疯的,疯了那么多年,组织从没有给她昭雪。另一个原因是父亲在母亲过世时悲痛欲绝,扬言谁敢阻拦下葬,他就让谁一起陪葬。因此,学校虽有人有意见,但谁也都不愿给自己招事。母亲疯疯癫癫那么多年月,再没有照过相,出殡时用的灵相,是按照同父亲结婚时的合影画的。这让二狗看了,就以为是阿信死了,毕竟两母女长得有几分相似。阿信最初的名字叫春琼,“阿信”这个名字是在母亲被批斗后发疯时,父亲给改的,意思就是相信组织相信党会还母亲一个公道。但直至母亲死时,父亲还没有收到任何安慰的字。
阿信在城里打工时就认识了他现在的丈夫,恋爱一年后就结婚。在许多人眼里,一个农村姑娘能嫁了个有工作单位的人,很好命了。丈夫官欲很强。为了仕途顺利,他不敢让阿信多生孩子,严格遵守纪律,就生一个。他不但官欲强,色欲也强,常常在外面找女人。阿信发现了,骂他,他就打阿信。他打阿信时,常常一巴掌下去,阿信就在地上久久爬不起身来。他现在做镇长了,睡觉的女人就更多了,但他学会秘密行事。每次糟打时,阿信都想到离婚,但一想到孩子,心就又软了。喃喃地念着,田螺为仔死啊!天下哪个母亲不为自己的子女呢?当我把她抱在怀里时,她感到幸福、宁静,她就需要这样的怀抱。可是,她又感到无奈,世俗与道德的枷锁正将她牢牢套住。
我知道我的唐突,可能吓到她了,因而一连几天,都不敢再惊扰她,却常常在不远处偷窥。她进幼儿园了,她出幼儿园了,她到菜市场了,她同熟人打招呼了,她回到家里了,她家里响起刷碗声了。我都看到听到。我有时天真地想,我要是有隐身术多好,可以将自己的身体隐藏起来,可以时刻跟在她身旁,而不会惊扰到她。
终于等到了周六,我让二狗约她到养猪场来,大家叙叙旧。她没有推辞,来了。荒芜的机械厂区,杂草长得多么蓬勃。我们就在杂草丛中漫步。她突然蹲下身,在地面上捻了一根开着蓝色小花的野草,拿到鼻子前嗅了嗅,笑着对我说,以前我常挖这种草的根煮水给我母亲喝呢,说可以让人心神镇静。这让我又想起了许多年前的梦境原来是真的。上帝那时候就在给我暗示,给我指引,告诉我阿信在做什么。可是上帝没有告诉我她在哪里,令得我们错开了这么多年。难道天机不可泄露,就是那样不可泄露么?她又说,你记得少年宫前那个背毛语的女人吗?我点头。她继续说,你知道她就是我的母亲吗?我说,我知道,前不久才知道的。你母亲同我母亲是同事呢,是同一天被自己的学生拉出去剃头,批斗的。她抬头看着我,眼眶红了。我接着说,被批斗后,我母亲当天就自杀了,你母亲第二天却疯了,一疯就那么多年。阿信开始泣不成声,两手捂着脸。我摸了摸她的头发,扯开了话题,说,别哭了,都过去那么多年了。你家孩子成绩怎样啊?她沙哑着应了声,还好,就不太听话。我说,不要对孩子太严厉吧,尽量让他多点快乐。你和我从小就没有母亲的关爱,我们内心都渴望母爱。阿信说不出话来,只点着头,大大地吸了一口气,镇静了许多。我们继续走在高高的草丛中。我说,我画了你好多幅画,肖像画,好几十幅吧。足够办一个专题展览了。她没有说话,红红的眼睛只深情地看着我。我继续向前走,说,其实画的也不多,都几十年了,就画那么几十幅。你以后有时间到北京时,自己看看,不要嫌弃就好。我知道她低着头,又在流泪了,但我仍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情感,说,都几十年过去了,没事的,再过几十年,我们都要离开这个世界了。那时候,我们在土层里,就永远都不会分开了。她扑了过来,把头深深地埋进我的胸口,泪水和鼻涕濡湿了我的前襟。这一瞬,是我有生以来最幸福的时光。我抑制不住了,低下头去,去吃她满脸的眼泪,吃她的鼻涕,吃她的嘴,我恨不得把她整个人全吃进肚子里。不再让她受风吹雨打,不再让她受尘世的半点苦和累。我就把她当母亲、当姐姐、当妻子、当女神一样爱。她的脸洁静了,却不敢看我,转身往前走。时间过得真快,转眼,时近中午了,她要回去了,回到另一个男人的身边去,去为他烧菜做饭。临走时,她当着二狗的面叮嘱我,说,一个人在外生活,要多保重,别让姐操心。一个上午,她怎么哭,我都能抑制住自己内心的狂风暴雨。但这句话,却让我的眼泪不听使唤,止不住,哗啦啦地落。
我回到了北京宋庄,仍混沌生活。周末,小君来找我,仍然想与我性交,把性交当作当年我答应帮她做的事来做。但我不再同意。第二年,她离婚了,嫁给了一个开画廊的美国人。而我一直都没有结婚,我不需要结婚。除了阿信,这一生,我无法爱上第二个女人。
2009/9/19汕尾

杜青 最后编辑于 2009-09-20 00:05: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