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一个诗人
陈剑州
并不是要在这么一个刻意的时间来想起他。但也只有这么一个特定的时间我才愿意停下来想一下他。去年的这个时候,我的诗人朋友吾同树因为“不太严重的抑郁和生活的压力”而自杀身亡,留给亲人和朋友一大堆的悲痛。
因为身为诗人,死后自然就派生出有关诗歌的种种猜测;也因为身为诗人,更注定故事的传奇足以让诗歌研究者和报纸评论家写上一大堆文章,反复论证他自杀的每一个细节,以及幸与不幸。
甚至,在他生活过的城市的某份报纸,连续两天给他做了整版专题,他的隐私也被翻了出来,供人品评。生与死,爱与恨,诗人终归还是人,文章的最后总要说上一句,感叹的,可惜的,或者冷冷冰冰的。
而吾同树与这些文字无关,他终其一生都在寻找的途中。
现在,他已经离开,他的骨灰从梅江河顺流而下,谁也不知道他到了哪里,反正大海是他最后的憩息地。这个出生在农村的孩子,这个写《长布村》的客家小伙子,这个终其一生都在追寻幸福却不可得的青年诗人,29岁的时候终于长眠于海底了。
前段时间看吴虹飞采访慕容雪村,谈到自杀话题,慕容雪村说,自杀也许是一种生活态度,一个人无法决定自己的出生,就已经输了一半,所以另外一半一定要赢回来。我想也许他说的是有一定道理的。在吾同树短暂的生命历程中,他最大的希望也许就是找到一个安静的所在——有爱,有诗歌,有寻常日子的温暖。但是,他却一再丧失停驻的理由,所以只能离开。
没有人知道诗人的心里究竟藏有多少苦难。许多年前他跟我一样是个率性而又有点土气的小孩,那时候他还不叫吾同树,没有名气,黑不溜秋,不懂得生活,甚至许多年后我们在广州街头相遇,一起去吃了一顿洋快餐,他还感叹这垃圾真难吃,简直不如一块五一碗的客家腌面。还有后来在梅城的故乡夜宴上,他不胜酒力却宁愿喝醉被送进医院也不想扫大家的兴的那股牛劲至今仍让朋友们唏嘘感慨。
然而,当身体消亡,所有的空间都不再有意义了,无论身处何地。
8年前,吾同树从梅州的一个小山村里来到大海边,在大学中文系的教室里听到老师讲起海子,几欲泪下。4年前,他离开珠海到了东莞,心里憧憬着一个美好的未来。2年前,他开始失业,一个人蜗居在东莞的出租屋里写下长长的《租居》。1年前,颠沛流离的生存状态,破坏了吾同树的内心深处的某种平衡,最终他选择了离开。几个月以前,一个女孩在暨南大学的大礼堂里朗诵到他的《长布村》,泪流满面。
如今,对吾同树来说,没有了诗歌,没有了生活,也没有了他一生漫长的漂流——他终于可以得到真正的自由和安宁了。但是有些诗句也许是可以被人反复吟诵的:被人爱着,是幸福的;同样,被死神惦念/也是幸福的,起码他还不能很快够到我/我们努力与他保持着某种距离/在这有限的,剩下的光阴中/我多么渴望去多爱几个人/多被几个人爱着/让我们,相互告慰,相互疼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