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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砚小说:《一个轻薄的笔记本电脑》

兰砚小说:《一个轻薄的笔记本电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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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愿望萌发于六个月以前。它如此轻微,对你来说可能不值一提。我说出这个卑微的愿望时,已经做好准备来迎接你惊愕的嘲笑。它对于我可能意义非凡,但我想你或许不能理解。

我的愿望不过是想要一个新款的笔记本电脑。很多女人都有了,就是那种样子的又轻又薄的笔记本电脑。我有一个笔记本,它是两年前我的老公送给我的生日礼物。当年的广告词说它的优点在于“轻薄”,但是电子产品更新换代日新月异,如今说它“轻薄”真叫人笑掉大牙。它厚而笨重,我只好把它放在家里。

时光飞逝,而我还是原地不动――――我那老旧的宅居家中的笔记本似乎无意识地提醒着我这一点。



于是,我想要一个新款笔记本。它一定要小巧轻薄,能装进我随身携带的手包里。它的重量不能让我的肩膀倾斜,也不能让我感到手臂负重过大而放弃走路,伸手去拦一辆出租车。它要能藏在我的包里,让我的那些朋友看见我包里有些东西,却大概是放了两包卫生巾,或者一条新裙子吧。我的那些朋友们啊,她们脖子上挂着白金链子,消费着好几千一件的裙子,但是没有人随身携带一个笔记本电脑。所以我想要一个轻薄的能隐身的笔记本。你知道,若我和她们一起分享也分担那么多无奈又无聊的时光时,我却还随身携带一个笔记本,那么那就不是什么作秀的问题了,那简直是一种不可理喻的夸张和奇怪。你,就你---要个能扛着走的笔记本电脑做什么?



我没有汽车,所以我不能把任何杂物统统堆放在汽车里。我走来走去。这倒不是我加入了摩登的暴走运动,而是我从小就喜欢这么溜达。从家乡的河岸边,到大学校园里,到漫游过的那些城市的大街小巷,我都喜欢用一双脚走啊走啊。所以我要我的新笔记本足够轻薄。我要挎着装着它的小包,然后穿着三分或四分跟的鞋子在马路上健步如飞,而我的小包随着我的脚步在空气中轻松地摆动,划出优雅的弧线。我的小包就象美丽的舞者能跳跃出轻盈的舞步。

跟子太高的鞋子当然不适合我。曾经在二十多岁的时候我买过高鞋跟的鞋子,但是回家后它就在那里沉睡,我不爱穿它。高跟鞋的狐媚之气在岁月如花的时候没有能让我沉迷,那么我断然否认在我这个年纪会忽然青春勃发,穿上高跟鞋觉得自己亭亭玉立。我喜欢健步如飞,回想岁月,我认为自己最美的时候就是当年穿着平底鞋步履轻盈地走来走去的时刻。



我想要的笔记本电脑,它的外壳最好是淡淡的玫瑰粉色,既不过分耀眼也不要太平凡,既不华丽轻佻也不粗厚笨拙。我将轻轻地掀起它的盖子,就像打开一个神奇的宝盒。我按动那小小的按键,开机,我的它吹出一声清脆的口哨,然后迅速进入工作状态。啊,它将多么令我欣喜。

它是我所需要的东西。这世界有人靠吃春药以保持血液的流淌顺畅获得幸福感。有人靠吃麻醉药保持心情平静。我呢,也需要自己的精神维生素来认可我自我的存在。



啊,如果我有了这个笔记本。我将拎着它匆匆走过街头,我将躲开好几个手拿各式广告试图塞给我的人。我将和那些衣着时尚的office小姐一起站着路口等待绿灯放行。她们走进写字楼,而我面带微笑,走进一家咖啡馆。维也纳和巴黎的咖啡馆只存在于先锋美女作家的游记中,离我未免过于遥远。幸亏青岛有星巴克。我喜欢这里,拥挤而自由。我和店员打招呼。和他们已经很熟悉了。我坐下,买一杯咖啡。然后从包里掏出我轻盈的笔记本,掀起盖子,它吹出一声清脆欢欣的口哨。我坐下。连上网络。我只是这个世界的一个浮尘。没有多大的重量,都不劳社保局养活,老公做牛做马赚一点吃的分我一口就可以养活我了。穷人家的孩子,好养活的。我不占什么体积。只不过是在这个城市里不停垒砌的积木方格中占得一个角落。不论有多么少的人在乎我,但是我的确存在。如果我说出我存在,那么别人就能听到我存在。

我将坐在咖啡馆里,贴近那么多热气腾腾的面孔,感到自己在这个世界里和世界一起前行,世界是一条大船,我没有下船,我还在海上载浮载沉。只要我还活着,我就永远没有下船。我将粉碎别人以为我已经下船了的势利眼。

我将用这个笔记本电脑上网,和别人聊天,互相问候,我将用它来浏览新鲜八卦和热点事件。我将通过它,欣赏网上那么多的文艺女青年和美女作家的作品。你看见我没有汽车,就知道我不是文艺女青年。文艺女青年都能成为美女作家,美女作家都能过上先锋生活。美女作家要么会飙车,要么有温柔智慧的老男人或活泼风趣的肌肉男坐在一旁替她开着车,她能腾出手来拿一个电动按摩器放在自己的小腹上自慰,浮想联翩,回家在寂寞的夜晚写下美丽不羁的文字。她们能自我成就自己作为作家的先锋生活。我们普通人过的日子,难免有时候会感到毫无意义,丧失希望。我们看这个世界看得足够多了,也难免有些不相信灵魂深处的高贵能在此处获得尊严。而那些能拥有一种先锋生活方式的人,他们有一种特别的能量超越我们常人,他们用行动写出了作品,他们创造出这样的生活是对我们普通人的励志,所以他们的书畅销无可厚非。他们高高在上,我对他们加以幻想并心生羡慕。

想象一下啊,由于我的新笔记本如此轻盈,我可以携带它在这个城市里随处流动。我走进随便一个小咖啡馆,进入一个位置,在射灯的一团光线下坐下。我置身熙熙攘攘的流动的人群,然而我反而在此能感到心如止水。那些噪杂的水流在我的笔记本屏幕前,形成一个深深的宁静的漩涡,我深深地陷入进去。于是我也能用它,我的好伙伴,写博客。我愿意把把我生活中的鸡毛蒜皮和欢乐心酸在我的网上日志中略作倾诉。

拥有它,最起码我也算是一个摩登人士了。而且它对我来说简直是象征着另外一种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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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一种生活?我说这些你能明白吗?

哦,你不能理解。

那我得告诉你我的身份,我是袋鼠一族。我当然不是从澳洲草原上跑过来的那种动物,我是朱天心的小说《袋鼠族物语》中走出来的那种动物。朱天心?是超级女生吗?她有什么主打歌?你从未听说过?对不起啊,恰巧我却听说过她,阅读过她。咱们不太相同。

我和澳洲的袋鼠不同,我没有广阔的草原,平等的竞争,奔跑的自由。我只是蜗居在城市一隅的袋鼠一族。我每日的生活范围不过是从家里走到大型超市的方圆二公里的圆圈。当然我的小袋鼠的幼儿园也在这个圆圈里。其实并没有孙悟空用金箍棒给我在地上划出一个圈,对我说“不要走出这个圈去,否则妖精就要来吃你。”只是我自己画地为牢。当然你也知道的,我的这方圆二公里之内就水草肥美(大型超市里有吃的也有喝的),就能自由嬉戏(和小袋鼠一起),也能走亲访友(和其她袋鼠族妈妈见面打发时光)



记得刚成为袋鼠一族不久,我给老友倾诉我的感觉,我说“现在我没有一点自己的时间,没有一点自己的生活,从睁开眼睛到梦里都是和孩子联系在一起。”老友成为袋鼠一族比我早几年,孩子比我的孩子大,我经历过的一切她早已经历过,因此她有资历在妇女生活方面对我进行指导和纠正,这件事上也不例外。她直截了当地质问我“就是这样的啊。有了孩子就是这样的啊。你还想怎么样?都是这样子的啊。”我哑口无言。当时这个陌生的领域内我只是一个初来乍到者,一切规矩都不懂得。我得垂手低眉,听过来人善意的教导。瞧,她们直截了当地让你打消一切幻想,免得自己给自己找些难堪。

不过,我的朋友虽然这样指导着我,劝我树立对生活正确的认识。但是她们和我的境遇不同。她们有工作,有一个可以给她们发钱的工作。她们是了不起的新女性,

大多数人不是富豪女。比如那个女老板生下一个两个三个孩子以后,看见保姆在家带孩子都觉得眼睛烦,干脆让保姆领回家去养着。虽然没有几个女人能有那样的金钱上的好运和自由,也没有那样的洒脱和铁石心肺,但是不少女人有资格做新女性。

新女性生下孩子,休完产假以后,孩子便交给老人照料。虽然自己晚上回家也免不了照料孩子,感受到劳累,可是幸亏还有白天可以去上班,于是终于可以透一口气,好好休息一下。办公室就是信息交流中心,能交换各种美容讯息,社会的潮流和脉搏就在新女性身旁波动,她们随手可触。在上班时,她们能听到到本城最爆炸性的八卦新闻,比如某个大人物的婚姻解体,她们可以就此评判社会道德在不断沦丧。她们可以利用上班时间在网上看电影。她们还可以在上班时间跑出去做美容,去购物,去娱乐,去约会。她们东游西逛,眼界大开。上班,新女性获得的当然不仅仅是金钱。

而袋鼠族不同。袋鼠族的产假一直休下去。

有一天,我的新女性朋友对我说,“那一天我到我一个中学同学家里去了,她一直在家里呆着,没有工作,和她说话就能感受出她那焦躁不堪的神经,真的好像快崩溃了呢。咦,我看你整天呆在家里,你还挺正常的啊!”她在夸奖我,我没有误会。面对这样的夸奖,我能说什么呢?我能说什么才能表达我本应有的尊严?

有新女性温柔地站在我们袋鼠族的角度说话,“其实女人回归家庭是应该的。女人和男人一样累是男女新的不平等。男女自然是有差异的,不能抹杀这种差异。女人就是属于家庭的。其实我真的很羡慕你这样的呆在自己家里过自己想过的生活的日子。”我能对她说什么?女人就是属于家庭的?上帝是这样规定的吗?上帝把这个旨意耳语给你听见了吗?男人不属于家庭吗?新女性朋友,你知道吗?西蒙波伏娃在半个世纪之前就写过一本书叫做《第二性》,她早就分析了这个问题,中肯深刻。可惜,你没有看过。不幸的是,我看过了。你羡慕我呆在家里吗?请你关掉你自己的公司,或离开你的工作岗位,请你回到家里来。不要告诉我你不赚钱就会饿死。事实上,你将和我一样,没有赚到钱也可以饿不死。其实我们说的是钱的问题,可是我们说的又不是钱的问题。我包容你的无知。

有新女性对我表达体贴的亲热,她说,“你读那么多年书,你们这样的人呆在家里,是对社会的浪费。”岂有此理?对社会有什么浪费?这个社会多我一个不多,缺我一个不少。只有对我自己是一个浪费。对我自己是不公平的。



不公?什么是不公?

  你能上大学而这个世界上有些孩子连小学都无法完成,那是不公。

  大学毕业时,你的同学说他家里为他找工作花了几万元钱,花出去了家长好欣慰,说不要紧,只要能花出去,到政府机关去,就会成倍返回。而你见过的贫民家庭遭受不公平待遇,叹气说,我们是提着猪头找不到庙门。那是不公。

  新女性A在学校工作,一个月拿一千多块钱的工资,她形容自己的生活是“面向西北张开嘴,”她觉得那是不公。

  新女性B看到老公在系统内有提拔的希望,立刻给老公买来精美包装的西洋参片,还有一本《办公室主任》,希望他保重身体,深入学习,看清这个社会是如何贪婪腐败,老公要向这本官场小说中的角色学做人。她说,这世界就是不公的。

而我成为袋鼠一族,似乎——这有什么公平不公平呢?

  公平不公平,就象苍天有没有眼,谁知道呢?只是,若有人真正爱我,应当会心痛。
最后编辑cicelly987 最后编辑于 2009-04-02 18:58: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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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成为新女性。

我接受着一个男人的爱情和供养。如同女性主义作家,新人类,新女性,精于世故者等诸色人等都心底里所不齿的那样,我把自己的幸福建立在一个男人的良心之上。男人也在社会的齿轮上在转,他的事业也在波动,个人的上升还是下降,与大世界的经济繁荣或经济危机一样,不可完全把握。袋鼠族女性除了尽袋鼠类的天然职责外,还在家祈祷,诸神保佑老公事业腾达,家里五谷丰登,六畜兴旺,袋鼠们生活无忧。所有的袋鼠族太太都是这样。我对一切越来越感到失去办法。

可是袋鼠族也难免产生幻想滋生希望。就像六个月以前那一天,我就如同中了邪,竟然想要一个轻薄的笔记本。问题在于,我想要自己赚钱买一个。那才是我的狂欢所在。



如何赚钱?我并不知道。在如今这样的世道,找工作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但是我中了邪了,所以我在心里发狠,一定要用自己的能力赚钱买一个笔记本。

我在自己方圆二公里的活动范围内,找到了我的朋友聊天。那是另外一个袋鼠族女性,她也是老公出去刨食,自己在家里看孩子。她比我年纪小,因此她比我胆气足。她说,“是啊,老公出去赚钱很辛苦。可是我也很辛苦啊,我也是人啊。”

我喜欢她的坦率,她说话直击靶中央。

我们象是进行一个军事行动,讨论了很多可能性的计划。

很多计划都和袋鼠的职责所冲突。比如时间问题。你知道小袋鼠每天上学放学的时间是不能耽误的。

我们心潮澎湃,勇气勃发。有一天早晨,我们花费半天时间在网上查看招聘启事,然后给几个公司发过去工作简历和应聘申请。我们都申请去做销售。原因是做销售时间比较自由,可以灵活安排事情从而不影响对家庭孩子的照顾。那一天,我们好开心。我们相视而笑,彼此鼓励,说结果无所谓,关键在于我们开始行动了。我们有勇气迈出了最初的一步。无论如何,突破方圆二公里的军事行动开始了。



六个月里所有的军事计划中,其实最让我们动心的一个是我们打算去做家政服务。做家政一。我们就说也无所谓了。小时十元钱,就是说给人家擦一小时地板就能得到十元钱,我们在家擦地板可没有这么清晰的估值和报价。服务一次最少要求要四小时。那么除去给中介的费用和车费,大约一个上午能得三十五元钱。一个月只干上午,就能得千元左右收入。

我们想象自己挤在公交车上匆匆去东家门,然后又奔波西家门。我们弯腰躬身,埋头苦干。你看那些干家政的大姐很少是胖子,因为她们都不停地在运动,这就相当于健身房蹬单车了。这样的话,我们把本该去健身房花钱出汗去除赘肉的钱又省下了。这样里外里算,赚的太多了。而且这钱就是自己赚的私房钱,我们劳动所得,非常光荣。我们将大气豪迈地将它消费掉。比如我,将会给我自己买一个轻薄的笔记本电脑。我们越算越高兴。我们还挖掘出了这项工作的附加价值,你想我们走东家串西家,全当去看景儿,开眼界,那也很有趣呢。

我们果真打电话去问家政公司。这才知道去做家政的大姐大妈们也得服从中介公司管理,中介公司几乎天天给你排班,有活你就得去做。而且你没活的时候还要求你去中介公司坐坐聊聊,跟上班似的。

这怎么可能呢?走东窜西地给人家擦窗户拖地倒也无妨,可是天天去做,那真是有病呢。我们又不是没有饭吃,还得照顾家里,我们也不是对做家务有如此狂热兴趣。最重要的,我们可不愿意没事干就跑到家政公司去上班。



就这样了。六个月了,我们的军事计划都停留在纸上谈兵的阶段。

最后我们的心也淡了。我们聊起来,笑着给自己开脱,说我们这样热情想象过,周密计划过,就已经很开心了。这一辈子,很多事不都是想想就令人足够开心了吗?



然而,我依然渴望一个新的轻薄的笔记本电脑。我现在心里有更多的话想对它说。我不想对我的老公对我的朋友哭泣。可是我想对它说。因为六个月以来的幻想中,它已经成为了我的的影子情人。它那么在乎我,它一直陪伴着我,我可以随时打开它和它说话。而它安静地听我讲。它是如此智慧。它又沉默不语。仿佛这个世间的一个隐喻。这个世界就是这么沉默不语,视而不见。

我开始感到一种深沉的忧郁。这个想要一个笔记本电脑的愿望一旦产生,仿佛打开了一个匣子,很多内容开始从里面飞出。

这六个月令我明白了看清了一些自己。其实几年来,我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老去。我所有的自我认知依然停留在后青春期。但是现在我忽然明了,我老了。我找不到合适的工作了。这种袋鼠族生活并不是我曾经期望,现在想要的生活。我一直心怀幻想以为这不过是生活的一个阶段,很快就会过去。如今却发现我根本就丧失自由行走的能力了。我将永远困在方圆二公里之内。

我终于知道了一件事实,我曾经的曼妙身材再也无法恢复。而我以前一直心怀幻想,以为能够恢复。我多么天真!恢复,这个词语在女人的一生中往往被滥用。没有什么事情能恢复。压根儿没有恢复什么这件事。时间就是直线往前的。一条射线,从原点出发,向着最终的消失和虚无发射出去。



这一天春寒料峭。我又一次路过那家星巴克。天太冷,太潮湿。天气能影响人的心情,这一点不假。我忽然想起中医上的一个词语。仅仅因为心绪败落,我觉得“气血两虚”用在此刻的我身上是那么合适。我决定进星巴克休息一下享受一下。

那个落地玻璃门,真漂亮啊。里面咖啡的香气真温馨。让人快乐。我找了个位子坐下来,由于心情忽然愉快起来,我开始考虑,能否放弃六个月来亢奋的勇气,请老公出钱送我一个轻薄的笔记本电脑。

那样可以的。老公当然乐意。要知道,他是那么爱我。

可是那有什么意义?我这六个月的幻想和计划和努力又有什么意义?哦,不要这么钻牛角尖。我开始劝告自己。

这时,一个女孩子走过来,在我对面的空位子上坐下。并向我微笑示意。她是多么青春漂亮的一个女孩子啊。是南方人的那种脸型,高颧骨,尖下巴,神情温和。她美得象仙女,脖子上缠着一条墨绿色围巾,漂亮极了。

我不由得赞道“你的围巾真漂亮。”

她微笑。她的微笑真美。她说,“谢谢。”她用港味普通话回答我。

因为她如此美,我觉得种语音那么悦耳。

我问,“你不住在青岛?”

“不。我住在香港。来青岛旅游。今天天不好,就来这里呆会儿。”看见她,我知道淡雅,牛仔裤,不施粉黛的青春是可以那么动人的。坐在她对面,我忽然觉得自己又老又丑。我羡慕她那未经破坏的青春。

这时,女孩子拿出一个小巧轻薄的笔记本电脑,翻开盖儿。正如同我六个月来所想象,它吹出一声欢快的口哨,开始工作。它象情人一样陪伴着这个女孩子的异乡旅程。

它令我眼前一亮,心头一紧。我的眼眶都有些湿润了。我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突如其来的波动。我意识到,我想要的就是它,没有错。可是我的邪念在于我想自己赚钱买到它。

那么美好的女孩子手里的那个笔记本电脑!它让我欣悦,也令我心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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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我在凌晨四点醒来。回味起刚才做过的梦。我梦到老家,梦到童年,梦中我的老家竟然在一个深山密林中的世外桃源里。那里有树林,有村庄,里面是宽阔的大院有高高的石头围成的外墙。还有我熟悉的人。他们还是那样子,几乎没有变化。我梦见我对那些人大喊,你们不关心我!我终于喊出来了,在梦里。

似乎是醒了。然后又睡着了。又做梦。梦见现在是早上四五点钟,可是街道上已经灯火通明,早市的商贩们已经出摊了。赶在天亮以前,这个早市就热闹繁华,卖各种小吃,还有卖菜的摊位,气氛是喜气洋洋,生机勃勃的。

我蓦然醒来,刚才那个梦此刻存留的那么清晰。我想也许是这样的辛勤和忙碌繁华是我的一个温馨的往昔旧梦吧。高考那一年,早晨那么早起来就做题背东西。中学时代,经常在黎明,天还黑着,我就去跑步。那是人生早期一个个勤勉的早晨。

我把房间的热气抛在身后,关上门,轻轻地下楼。路过一户户邻居的门口感到屋里都在安睡之中。我在灰蒙蒙的街道上慢慢跑起来。街道和我一起在跑。

戴着大口罩的清洁工人划划地扫着街道。那马路就象青色的长蛇向前方蜿蜒,却不知道究竟能连接到什么地方去。早晨藏青色的天空漂浮着灰尘,漂浮着夜间的人们呼出的气体和很多顽强的植物排出的气体。一个整整的夜里人们的梦呓,私语,以及无数个随着太阳的跃出将要流离失所的梦境也飘荡在这样的早晨。

那时,一切都是未知的。远方那么迷惘。



一切的一切。都想起来了。我躺在床上,想起中学时代的自己,那时,我科科优异,文科傲视群雄,数理化放翻老师偏爱的众男生!我想起那一次上早自习,班上的灯管坏了,我踩到桌子上去拧启动器,我们的男生班长在一旁喊,“乖乖!你快下来,咱们班还是有男生的!

虽然那时并没有自我的意识,也不知道要爱自我。虽然那时爱很多东西,比如爱未来,爱这个面纱半掩的世界。

自我?!我开始为这个词语在我生活中的缺失而伤感。此时,我感到我对和我亲密的人有了恨意。我认为,是他们毁了我。用他们无形的权力毁了我。

我感到自己正在崩溃。这个黎明中静悄悄的房间,一个承载我无数温馨的庇护所,此刻似乎现出了一个牢笼的面貌。我被关在其中。我左冲右突试图出去。有哪一种动物愿意被关在笼子里呢?我想奔跑。据说有一种动物宁可弄断自己的手足也要冲出牢笼。可是作为人类,我该如何跳出去?



终于,梦境似乎越来越远离,我开始清醒。

象在梦里流淌着一样的无意识似乎转变为意识。我反省自己,六个月来,我为一个幻想那么不切实际地兴奋,是否反倒说明我忧郁吗?忧郁症?这是一个摩登的名词,它令人关怀。啊,不,我的生活太幸福了,实在没有什么应当忧郁,我如果感到忧郁那真是莫名其妙,让人费解。

但是,不得不承认,我无数次想要改变自己生活的努力和挣扎,似乎都徒劳地流产了。



我拉开窗帘,远方的天空正在变蓝。白色的光芒从建筑物的丛林后面升起。我想起澳

洲的大草原。那一片广阔丰茂的原野,袋鼠们能欢快地跳跃。完成大自然的赋予它们生命的职责以及尊严。我也想跳跃,象一只袋鼠。人类觉得那姿态笨拙,可我们袋鼠认为那是我们生命固有的优美姿势。我想跳跃。

新的黎明在这个城市的脚下拉开了幕布。我不知为何感到坚冰象是要破融。

这时,我看见楼下站着一个女人,是昨天在星巴克看见的那个女孩子,她还围着那条墨绿色的围巾,她冲着我微笑,和善地对我眨眼。她和我心有灵犀。我想什么她全都知道,这时她用激将法对待我。

她说,“你跳啊。你试一试,你能跳起来的。哎呀,你不相信自己。跳跃是你与生俱来的本领。你不敢跳吗?”

我说“让我想一想。”

她说,“你试一试。你一定敢跳的。”

我想了片刻,说“我试一试。应当还能跳的。”

我闭上眼睛,鼓足勇气,就像中学时代在操场上对着那个“山羊”,我跑过去,起跳,我将跨越它。我推开窗户,退后几步,开始助跑,然后我起跳。我的身体凌空飞起,我终于跨过了它,我及格了。我本来就是新女性。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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