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一口蓝山咖啡咽下,热量由内向外爆发。薇薇松弛下来,和内心的一切冲突暂时和解。 “香格里拉”燃起的烟雾在她的面前形成一缕白云,她竟然觉得那仿佛是田园牧歌之中的炊烟。渐渐地,这个咖啡馆里面暖融融的空气形成一个巨大的云层,她旁若无人地飞起来。她的身体向沙发的后背靠过去,她感到四面通途,不用担心。连情绪都仿佛流利起来,不再磕磕绊绊。再也没有四面楚歌,进退维谷。这个嘈杂的大世界中有这么一个小小的角落,如此静谧幽暗,仿佛有一双温柔的手指抚过她的眼睛。
她用手揉揉眼睛,昨晚睡得不好,作为多年前大学中文系的毕业生,有的时候她在某种冲动来临时依然会写下一点文字的东西。上个世纪已经找不见了,她的中文系所关联的岁月已经不存在了,但这个习惯却留存了下来。
昨晚上她在写一篇小说,故事发生在上个世纪三十年代,瞧,写小说的人总是一扯三千里,一竿子就把读者的视线支使到遥远的歧路上去。故事说的是有一个女人,最好是外国女人,这样才能不沦为那些江南派小说家笔下绝望疯狂的姨太太。一个外国女人爱上了他的中国情人。具体来说,她和他的中国情人都染上了鸦片瘾。爱情和鸦片交织在一起。他们日日躺在大烟榻上,吸烟,做爱。欲仙欲死,身心在世外飞翔。他们在鸦片奇异的香气中抱得紧紧的,在东方情调之下的各种幻象中让身体一日日软下去,垮下去,向着某个混沌幽冥的世界扇着软软的翅膀懒洋洋飞过去。西洋女子觉得自己迸发出神秘的爱情,这令对自己产生了惊异,因为她面对的是一个从未见到过的自己。她爱这个中国男人。爱他的肉体,爱他那美男子的面孔。爱他细腻的感情和诗人的才华。由于爱,她希望这样的无望和沉溺无休无止。
直到女主人公离开中国,离开那个城市,并戒了鸦片,她又有了新的生活。若干年后,她再见到她的中国情人,却发现他皮肤黯淡无光,精神萎靡,依然是那样子的华美的中式长衫罩在他的身上,却再也看不见当年她所感到的俊秀,只觉得灰色的长衫包藏着一个缺少血气和强健感的男人。神秘的太极符号对她失去了吸引力。她眼前的东方男人显得衰老,无力,甚至显得有些猥琐。她不再爱他。她清晰地看到了这一点。她回想起当年在烟榻上简直妄想停留住白云日月世间万象,恨不能与爱人一起天地八荒同游然后一同赴死,好让那种迷恋的飞翔感觉永远。她回想起当年的热情,明了如今一丝也不再爱这个男人,感到凉意和人生的哀矜。
仿佛是二十世纪上半页的厚书里那一段有关项美丽和邵洵美的故事。薇薇轻轻一笑。作为当年中文系的才女,她才懒得费工夫去钩沉去对证什么旧情史。她取其无,而非取其有,她只是用这个公案的套子罢了。这是个好套子。而最终她也会抹去任何套子的痕迹,只留下她自己的痕迹。
她自己的痕迹,就是那些粉红色的裙子。在她昨夜写的这个小说中,她让女主人公总穿着粉红色的裙子,戴着老银饰品。
这是她的秘密。那一天,薇薇就是穿着粉色的裙子遇见罗的。罗坠入她的粉红色光晕里,在后来,他无数次地说当时那条裙子真好看。当时他们就眉目传情,怦然心动。
粉红色,是一种纯洁的颜色,最适合小女孩穿,它和小女孩粉嫩光滑的小脸蛋多么般配,和那干净柔和的气息多么般配,和那么纯真那么脆弱的年龄多么般配。老女人穿着粉红色总是不太合适,不仅外衣粉红色不合适,甚至连穿着粉红色的睡衣,铺着粉红色的床褥,床前从粉红色灯罩内散发出的粉红色光线都让人感到不太合适。但薇薇注意到,事实上,粉红色会伴随女人一生,如果不能在外表上穿戴它,则会在生活中保留它。粉红色是女人童年的颜色,是生命的底色,也是一团可以让女人被包裹从而在梦境中飞翔的温柔的云朵。
当薇薇处于青春期的时候,她并不穿粉红色的衣服,她认为那粉红色象糖块一样甜丝丝的,流于庸俗,没有性格,没有希望,没有热烈。可是这几年来,她体内有一种神秘的东西渐渐地被唤醒被滋长。她喜欢粉红色那纤细,纯净的感觉,充满了女性的本身的意味。她开始喜爱粉色。于是恰巧那一头她竟然就是穿着一件粉红色的裙子遇见了罗。看来,这真是一朵桃花的颜色。
窗外夜色茫茫,这个世界她仿佛孤单单一人,其实不是的,她有一系列复杂的身份和责任,不过在此时由于想着罗,于是横亘于夜色之中的便只有关于罗和她的一切甜蜜和悲哀。
作为一个清醒的作者,薇薇知道这粉红色的裙子只是表达了一些欲望。比如一种纯净而寂寞的年轻的女人的身体的欲望;某种粉色的感觉一夜之间渐次醒来,如同粉红色的玫瑰花瓣层层绽放开来。也比如一个男人对于这身体的欲望和对于一个年轻纯净的心灵的欲望。一切都建立在幻象之上,可是粉红色,可爱的粉红色,是纯洁感情和纯洁命运的希冀。
啊,沉醉。还是想要更加沉醉。在幻象之中一直沉下去。她手中的香烟又换了一支。生活总是限制着人的欲望,而她并不情愿去打算去砸破这生活的锁链。哦,她知道总有一天她会象自己小说中的主人公那样,发现自己的情人是那麽衰老无力,甚至卑劣丑陋,她将发现目前她所深深迷恋的他是那样的不值得她如此迷醉。对这一切她是如此清晰。可是她无法抵御现在他对他的吸引。
男人和女人都一样。生活的真相那么丑陋而残酷,可是在没有到最后一步必须露出真相的面皮之前,这种幻象多么值得珍惜,他们用一切的柔情和甜蜜去珍惜这种幻象,离粗糙残忍令人心碎的生活本相远远的。
无关其它。罗只是轻轻地引诱,而薇薇却早已走得更深,她独自一人已经跑到时间的远方看到将来的那一天她对这爱情的厌恶和遗弃。可是现在,她依然愿意思念他。依然愿意以更甚于他对她的迷恋和爱情而迷恋他爱他。因为在这个世界上,这是一件赐予她的带来温馨幻想且激发了实实在在生命力的事情。它激活了她的粉红色裙子。她少女时代以后渐渐蒙尘的灵性在他的目光的注视中渐渐复活,她为此而惊喜。还会有人如此地爱她,会为她的一个眼神或仅仅是她的保藏起来的绰约风姿所勾引。这实在是上天对她的恩赏。而俗常生活中,她的一切光华被这个世界所遮蔽,而罗,这个美男子以他那令她怦然心动的眼神,他难以自禁的热情向她发出了肯定和赞叹。岁月流逝,而她竟然还能让一个翩翩男子如此迷恋,魂不守舍昼夜难安。
可是,薇薇此刻依然感到昨天晚上写的那个小说笨拙无比。应当让它消失。如同让学生时代的日记本消失一样。
这个悠闲的黄昏。空气中弥漫了浪漫的属于中文系的忧伤。
5
薇薇思绪缭绕之际,镶着红色木条的玻璃门响了,她被门口的动静惊醒。
推门进来一男一女。男人领先,进门后往一旁站了站,等那女人进来。那女人从门口闪身进来后,也停在门口。男人在寻找服务员,大概是习惯了中式饭店门口的领班。在他们发怔的刹那,女服务员跑过来招呼他们。
那男人满脸镇定,打量了一下不大的房间,对同来的女人说,“咱们坐那儿吧。”
他们朝着薇薇这个方向看过来,薇薇赶紧低下头,避免和他们的目光对视。
进来的这两人站在门口打量了一下这个房间,最后决定坐到薇薇前面的那个桌子旁边去。他们朝着那个桌子走去,顺便看了薇薇一眼。薇薇也抬头看了他们一眼。那个女人,三十多岁的样子,穿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裙子的式样保守,从二十岁到五十岁的女人穿着都未有不妥。她不胖不瘦,是正当年的身材,不过腰围还是有些粗。五官端正,表情冷静,仿佛喜怒哀乐都不会明显表达于脸上。她是那种在童年的记忆中我们在巷子里经常会瞅见的女人。她脖子上有一条细细的金项链,头发在脑后那一个发夹别起。
女人睁大眼睛地使劲儿盯着薇薇看,仿佛薇薇很怪异似的。女人的目光平淡却有一种凶狠。也许,不是什么凶狠,仅仅是生硬罢了。薇薇被她的目光侵略,只好把头扭向一边,随手往桌上的烟灰缸里弹弹手中的烟灰。
他们落座。那女人背对着薇薇。可是那位男人正对着薇薇。于是薇薇只好看清楚他的模样。他大约五十岁左右,脑门前面的头发很稀疏了。脸蛋鼓鼓囊囊的,从表情上看过去,他应当没有太多内敛或沉思的习惯。他中等身体,显得有些矮胖。
男人问女人要什么。他语调坚定,很有保护欲。女人说随便。男人拿着菜单琢磨了半天,问了服务生好几个问题,又问女人要不要吃东西,女人不紧不慢地摆手说吃过了,不吃了。男人又把菜单翻了一遍,最后停留在一页上,点了两杯巴西咖啡。
咖啡尚没有端过来。两人就那么坐着,男人目不斜视,只盯着那个女人。就像到了他家的客厅一样自在。他开始说话。
其实这一会儿这里就进来了他们两个人,可是静谧的环境中一下子就有了一种市场一样的活泼和生气。男人的话压倒了那轻渺跳动的音乐。薇薇和他们坐的那么近,于是他们的谈话突兀地侵占了她的所有缥缈的思绪。
那男人在向女人描述他家境的富裕。他说他在青岛有五套房子,其中最小的一套房子是老房子,只有七十平方米,现在租给一个外地来的年轻人,一个月几百块钱,而这回这个房客很糟糕,竟然已经拖欠了他两个月的房租了。他很讨厌欠房租的人。不过也没有办法,他那套老房子的地段不好,不太好出租。他现在一个人住在一个大套三的房子里,家里一应具有,房子就在香港路上,生活各方面都很方便。
女人问“你现在每个月光收房租就不少钱了?”
男人说“啊,对,房租就够生活的了。不过,我干买卖好多年了。我干什么的?我主要就是给香港人在这边供一些货。也不忙,干了好多年了,按时照管一下就行了。不忙。”
女人没有作声。
他的话薇薇听得一清二楚,她抬眼又打量打量这个老男人。貌不惊人,不过,真的算是个阔的。薇薇在青岛刚刚才买了一套房子,以前一直租房子住的。由于房产昂贵,她对有房产的人还是挺羡慕的。
服务员送来咖啡。服务员放下咖啡的时候,男人用手指敲敲桌子,表示感谢。男人很细致地把糖和牛奶都加入到杯子里。女人也和男人一样把糖和牛奶加进去。
那男人端起杯子,喝了两口,说“我其实不习惯喝咖啡的。喝不惯。而且喝了晚上睡不着觉。”
女人体贴地说“那你就少喝一点。”
男人说。“不要紧。偶然喝点还挺提精神的。”
女人又没了声息。总的来说,他们的谈话仿佛男子一人的独白。
薇薇的注意力被这一男一女多吸引,她的眼神扫过整个咖啡馆。这时看见先到的那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也把眼睛从电脑上移开,也在打量着这一对男女。同时他他竟然冲薇薇微笑了一下。
薇薇回他一个浅浅的微笑。大概仅仅是由于她和他都属于这个空间的先到者吧,仿佛已经成了各自所做的两个角落的主人,新来的一对入侵这个空间,则使得他们成了半分熟人了。不过,薇薇又想,也许不应当这么解释,这样的微笑似乎是两个陌生人之间调情的开始呢。当他面对着他的电脑他在忙什么?或许他在和某个人聊天,而聊天的内容则有可能就是他此刻身在的这家咖啡馆,他碰见的某个人,或者他眼前出现的某个女人,他或许和电脑中的那个人已经把薇薇我很细致地描述并且想象了一番。否则,他笑容中的那份熟稔和轻松从何而来?
自己竟然会这样猜测?薇薇对自己忍俊不禁,嘴角露出笑容。对啊,对这一套她很清楚。有一次罗在杭州出差,在等火车的几个小时里泡在一家咖啡馆,通过电脑网络和在青岛的薇薇聊天。那一天,他在那里喋喋不休地给她描述那个空寂的咖啡馆里的一个孤身女人,他当时对那个女人的兴趣很大,说不知道究竟那个女人能代表了杭州女人,还是恰和他一样在等火车的一个异乡人。当然最终他也没弄清楚。
薇薇想,哦,莫非碰见了一个意欲调情者?不过他看上去并不讨厌。她的视线收回来,恰好又直视正前方那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那个男人对这里的一切都有一种视而不见的派头,只是滔滔不绝地对着对面的女人说话。但是薇薇一抬眼就能看见他的面孔,而且他说话的声音足够大,她就觉得有些别扭。于是她起身,走到吧台旁边拿起一本过期杂志,又走回沙发,坐下。
在这个过程中,薇薇看见那个年轻男人的眼光一直跟着自己转。在坐下的同时,她看他一眼,他又冲她一笑。她垂下眼帘,没有回应他,只是嘴角浮起轻柔的微笑,她心里想,这个年轻男人笑容文雅,是我喜欢的一种类型。
她低下头来,翻开这本杂志。这是一本无所谓有聊或无聊的杂志,她只是不想那么眼光直视前方,恰巧就碰见那个老男人而已。瞧,她被这样一种无所在乎的粗放的力量逼到了一本杂志里。
薇薇专注于杂志上的美女一阵子,非礼勿视,非礼勿听。她已经退缩到一本杂志里。可是,一会儿,对面的两人的谈话又进入她的耳朵。我被他们打扰,下意识地抬起头来看看他们。
男人问“你来青岛有一年了?”
女人答“一年多了。”
“你的小孩还在那个小学?现在还在学跳舞?”
“ 嗯”
“那你们两个人一个月多少开支就够了?”
女人沉默。
半晌,是男人的话打破了这个沉默,“你现在就是帮人家卖衣服?开销也就是一个房租,两个人的生活,还有小孩子的学费,还有就是培养小孩子学跳舞,就这些,对吗?”
“嗯。”
男人的话停止下来,像在考虑着什么,也象是一个人说的太多,休息一下。
男人又说,“你现在住的那个房子太小,冬天又没有暖气,青岛的冬天没有暖气很难受。周围的环境也不好。住在那里乱七八糟的人太多。”
女人没有声音。
然后是那男人的声音,“那么我现在如果一个月给你们二千块钱,你们娘俩的生活是否就够用了,你也就不用再去卖衣服了。哦哟,卖衣服也很辛苦,我知道,也不好卖。你不用找活干也就够了,是吗?”
薇薇被他们的谈话情节吸引了,她感到这是一个关键的时刻,是表态的时刻,是某个转折点。她赶紧抬起头来,想看到那女人如何表态。薇薇坐在那女人的身后看见那女人点了一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