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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砚小说:《春之祭》

兰砚小说:《春之祭》

1

今年夏天多雨。又下了好几天了,从今天上午开始雨停了,但天还是阴着。这个黄昏湿漉漉的,空气远没有雨后的透亮,反而笼着一层薄雾。

步行街上人潮汹涌,仿佛人们在雨中蛰伏多日,今日迫不及待地出门来透口气。暮色一寸一寸地向人间俯身,空气中飘荡着一股渐渐放松下来的温柔。周围的人从薇薇的身边一个接着一个的走过去,没有一个人的面孔值得注视。

连日来疲惫不堪,今天在这黄昏中突然找到了放松。生活中刮来了温柔的风。薇薇松弛下来的心产生些许摇曳的醉意。步行街上有很多摆地摊的,卖一些廉价的首饰衣物。她在人群里穿浮。地摊上廉价的衣饰,熙熙攘攘的街道氛围,使她忽然想起她在大学里读中文系的时候。那时真年轻,有多少个下午和黄昏就是这样,她和那时的女友怀着轻快的心,对世界无知却不慌乱,对未来充满希望,未来象装在盒子里的礼物尚未打开,那时无知,就会附带着好奇。那时候她们就是这样子走在大街上,在琳琅满目的廉价商品中穿行。

她看见这些地摊,有欣喜的感觉。相对比于摆地摊的人,她的生活显得经济上并没有那么困顿,但是生活依然象是昏暗的水流,需要勇气和热情才能撩拨开水面漂浮的那层微微不洁的水藻。

仿佛回到了年少,她感到如此轻盈。她感到自己在时间的边缘穿行。在这个城市的内部以一个薄薄的暗淡的影子的形象穿过这座城市的腹地,不相干的人就是不相干,相安无事,仿佛不存在。在她日常的生活之外,和她相干的就是罗了。她总是想起他,是他,占据了她的茫然穿行于日常生活的身体和心灵。



她走出这条步行街。暮色变成薄薄的黑色,被城市里渐渐亮起的灯光穿透。她顺着人行道走。车流在宽阔的马路上穿梭,使得她感到这座城市的庞大,而她不过是在这广袤荒凉的城市中的一个物理意义上的原子。有时候,这样的原子会偶尔被生活要挟被情欲包裹。她想念着他。他无处不在。这样的情欲,既证明了她的血肉之躯,也证明她正在被这种情欲所磨损,并且似乎要被其耗尽。象一盏油灯,明亮的尽头是油尽灯枯。想到这里,她打了个冷噤,难道非得如此否则不能摆脱那侵入她的象蛛网一样缠裹着她的情欲吗?

她对此不是茫然无觉。她实质上非常的清醒,甚至对于自己周身奔流的热忱她都能拿电流表测出强度。指针已经偏转到了一个惊人惊叫的程度,她非常疲惫,为这无能为力的情欲而疲惫。

2

薇薇被暮色裹挟着,被街景包藏进来。这暮色和街景晦暗的调子令人放松。

她路过街边的一个报亭。那里除了卖报纸还卖些饮料香烟等东西。她往里面看了一眼,停下来掏出钱包,买了一包香烟。她最近喜欢这个牌子的香烟。“香格里拉”牌的,云南产的烟。她握着一包香格里拉,满怀喜悦地看着那个美丽的淡蓝色的烟盒,那上面印着一座雪山,雪山的颜色从山脚的蓝色渐渐变淡,到了山顶处就是雪白雪白的。非常圣洁非常浪漫。

罗最近总是和她谈起旅游计划。好几次了,罗一本正经的说,咱们计划一个时间去旅游一次吧。她每次都点着头,心里却觉得这个计划非常渺茫,她根本没有把这个计划当真。不是吗?难道她要设计出一宗谎言,而成全她和罗跑到某个旅游胜地去偷欢?旅游可以使得他们脱离这个城市,脱离束缚他们的一切,不食人间烟火地享受一次云端漫步。可是他们去旅游一次,这又能改变什么呢?旅游一次不过是奢侈的谎言,奢侈的诱拐和奢侈的偷情。她对这一切一目了然。

而她还被生活的各种各样的压力所迫,并非只有偷情才能赋予她生活的意义感。

事实上,她的焦虑感并不是都来源于爱情。她的生活仿佛是失败的,青春时期的幻想既没有彻底破灭,也没有实现。这样的状态中,生活似乎是四面楚歌,却没有到彻底幻灭的纯粹地步。当然,她已经嗅到了幻灭的气息,她听见了幻灭,那是一只黑色的老猫,它正迈着轻盈的步子向她靠近,几乎近在咫尺了。只是,和罗,那突然邂逅的爱情,令她的时间一下子静止了,不向前行了。连幻灭也停下来向它靠近的脚步。一时间,她顾不上再考虑别的什么了,只想把这注定转瞬即逝的爱情紧紧握在手心。爱情,一道美丽的彩虹。令她心醉神迷,也使她心生哀伤。



3

揣着那包香烟,薇薇正巧路过街角的那家咖啡馆。

这咖啡馆的老板是她的大学同学,大家当年都是中文系毕业。他也是一个心灵曾有幻想如今有落默的人,她了解他这一点。他给洋鬼子打工,总在各地出差,开这一家咖啡馆,他说是为了喜欢。他说的应当是真的,她能理解他。啊,大学时代熟读的欧洲文学作品,那些十九世纪的阴郁的故事,那些澎湃的激情,平凡雨水中的浪漫,平静水流下情欲的冲突,一切的一切,如今只有在这个咖啡馆主人刻意的陈设中似乎还留有几丝痕迹了。

今天这里生意冷清。这里总是生意冷清。幸亏她的同学没有指望这咖啡馆赚钱养家,否则全家都得饿死。当然,他有他的生存之道。她知道。看见他连续不断的出差,商业,鼓起的松弛的肚子,发胖的脸庞,渐凸的头顶,她知道他沉溺在生活之中,中文系的大学时代应当只是个残留的梦境了。

薇薇熟悉这里,差不多象熟悉自己家的客厅一样。她推开那个朱红色木板镶着玻璃的门,走了进去。她独自一人而来,谁也不知道她的故事,她的剧情,冲突。



这家小小的咖啡馆,总共只有七八张桌子,上面铺了墨绿色的桌布,这种绿色的桌布禁脏,不像白色的显得那么耀眼鲜亮,不是太洁净,不是太高雅,不是太挑剔,但尚能感到舒适。配着这些桌子的是大小不一的沙发和藤椅。沙发是桔红色的皮质沙发,奔放,自由,兴奋。也有几张藤椅,在屋子中间的桌子边上摆放着。仔细一看就能发觉它们是和房子的整体风格不一致的,可大致看上去,却觉得不错,仿佛是不经意间却增加了整间房子的惬意感。这几张藤椅是后来加的,是为了应付中午的就餐高峰时,那些冲进这间小咖啡厅要一个三明治和一杯咖啡解决午餐的忙碌的人。



她落座。这才看见,这间不大的房间里还有另外一个客人,那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坐在一个角落里,面前放着一个杯子,里面的咖啡喝了一半,不知道他已经坐了多久了。他眼睛注视着桌上的笔记本电脑,似乎沉浸在他自己的世界里。她推门进去,那个男子抬头看了她一眼,注视了她有几秒钟,和她的目光碰撞的一刹那,立刻把头又低了下去,重新又埋在自己的那个电脑所联系的世界中。

她选择了和那个男子离的尽可能远的另一个角落中的一张沙发坐下,哦,这里是自己的角落。这个角落现在属于自己。她背靠墙壁,在一个光线昏暗的角落里,面对着所有的视线的入侵者。这让她感到自在。

侍者过来,她要了一杯蓝山。这里蓝山是很贵的,不过很久没有为自己花过这么没道理的钱了,又何不点一杯最贵的咖啡呢?毫无疑问,贵一定有贵的道理。那蓝山咖啡之中细微的酸味,在丝丝缕缕的苦涩中钻出来,提醒你一丝惬意,一丝生活苦涩微酸之中的美丽。是啊,给自己一杯最贵的咖啡又何妨?既然买了一盒如此便宜的香烟。她心里这样计算了一下。



她撕开那盒香格里拉,抽出一支,点燃。这的确是一盒很美的名字。象梦境一样的名字。薇薇的好友韵在两年的时光里,只抽这种烟。韵告诉她那是因为她在去云南旅游的途中,结识了一个小伙子,他们一见倾心。

那两人的感情的起承转合薇薇并不知道细节,可是韵向她谈起过,那那无数个夜里,睡不着的夜里,就起身,穿着睡衣站在月色阴影下的阳台上,打开那个蔚蓝色的绘有洁白雪山的烟盒,抽出一支白色的香烟,点燃。即使已经是黑夜,还要向更黑的阴影中藏匿进去,仿佛是要自己的惆怅安置进阴影中以求舒展。

也总是在和韵在一起吃饭的时候,薇薇看见韵从包里摸出一盒廉价的香格里拉香烟,抽出一支,点燃。她看见韵扔在桌上的那盒“香格里拉”,就仿佛看见那个小伙子也坐在她们身边,她似乎能闻到那个小伙子身上也是淡淡的这种“香格里拉”的烟味。

两个月前,女友的包里摸出的不再是香格里拉,她问,“怎么换烟了?”女友凄然,是那种业已平静以后回想往事的无限凄然和微微惆怅,她说,“算了,罢了。”韵还年轻,不过二十多岁,这两年的情欲煎熬不过凝结成生命中的一缕神秘的香气,或者就凝结成这个“香格里拉”牌子的香烟的烟味,这些烟味,将若有若无地飘荡在以后的岁月里,或许在某个时刻会让她震惊而哀伤。那个哀伤的时刻属于未来的某个未知的一点,这个时刻可能会发生,也可能没有来得及忧伤和回味就消散在生命无尽的变迁之中。

她今天买了她的女友曾经迷恋过的这种香烟,似乎是要借鉴女友的爱情。她曾目睹过女友全身心的沉湎。看来,她迷恋女友的那个故事,且暗自钦羡。瞧,她买了这包香烟,就暴露了自己深藏的秘密,她窥视到了自己的内心,不禁羞涩起来,且微微被自己所惊吓,她感到自己的内心象脱缰的野马已经狂奔不止,跑到了她本不该去的一个美丽,荒凉,充满危机的区域。

TOP

 

4

一口蓝山咖啡咽下,热量由内向外爆发。薇薇松弛下来,和内心的一切冲突暂时和解。 “香格里拉”燃起的烟雾在她的面前形成一缕白云,她竟然觉得那仿佛是田园牧歌之中的炊烟。渐渐地,这个咖啡馆里面暖融融的空气形成一个巨大的云层,她旁若无人地飞起来。她的身体向沙发的后背靠过去,她感到四面通途,不用担心。连情绪都仿佛流利起来,不再磕磕绊绊。再也没有四面楚歌,进退维谷。这个嘈杂的大世界中有这么一个小小的角落,如此静谧幽暗,仿佛有一双温柔的手指抚过她的眼睛。

她用手揉揉眼睛,昨晚睡得不好,作为多年前大学中文系的毕业生,有的时候她在某种冲动来临时依然会写下一点文字的东西。上个世纪已经找不见了,她的中文系所关联的岁月已经不存在了,但这个习惯却留存了下来。

昨晚上她在写一篇小说,故事发生在上个世纪三十年代,瞧,写小说的人总是一扯三千里,一竿子就把读者的视线支使到遥远的歧路上去。故事说的是有一个女人,最好是外国女人,这样才能不沦为那些江南派小说家笔下绝望疯狂的姨太太。一个外国女人爱上了他的中国情人。具体来说,她和他的中国情人都染上了鸦片瘾。爱情和鸦片交织在一起。他们日日躺在大烟榻上,吸烟,做爱。欲仙欲死,身心在世外飞翔。他们在鸦片奇异的香气中抱得紧紧的,在东方情调之下的各种幻象中让身体一日日软下去,垮下去,向着某个混沌幽冥的世界扇着软软的翅膀懒洋洋飞过去。西洋女子觉得自己迸发出神秘的爱情,这令对自己产生了惊异,因为她面对的是一个从未见到过的自己。她爱这个中国男人。爱他的肉体,爱他那美男子的面孔。爱他细腻的感情和诗人的才华。由于爱,她希望这样的无望和沉溺无休无止。

直到女主人公离开中国,离开那个城市,并戒了鸦片,她又有了新的生活。若干年后,她再见到她的中国情人,却发现他皮肤黯淡无光,精神萎靡,依然是那样子的华美的中式长衫罩在他的身上,却再也看不见当年她所感到的俊秀,只觉得灰色的长衫包藏着一个缺少血气和强健感的男人。神秘的太极符号对她失去了吸引力。她眼前的东方男人显得衰老,无力,甚至显得有些猥琐。她不再爱他。她清晰地看到了这一点。她回想起当年在烟榻上简直妄想停留住白云日月世间万象,恨不能与爱人一起天地八荒同游然后一同赴死,好让那种迷恋的飞翔感觉永远。她回想起当年的热情,明了如今一丝也不再爱这个男人,感到凉意和人生的哀矜。



仿佛是二十世纪上半页的厚书里那一段有关项美丽和邵洵美的故事。薇薇轻轻一笑。作为当年中文系的才女,她才懒得费工夫去钩沉去对证什么旧情史。她取其无,而非取其有,她只是用这个公案的套子罢了。这是个好套子。而最终她也会抹去任何套子的痕迹,只留下她自己的痕迹。

她自己的痕迹,就是那些粉红色的裙子。在她昨夜写的这个小说中,她让女主人公总穿着粉红色的裙子,戴着老银饰品。

这是她的秘密。那一天,薇薇就是穿着粉色的裙子遇见罗的。罗坠入她的粉红色光晕里,在后来,他无数次地说当时那条裙子真好看。当时他们就眉目传情,怦然心动。



粉红色,是一种纯洁的颜色,最适合小女孩穿,它和小女孩粉嫩光滑的小脸蛋多么般配,和那干净柔和的气息多么般配,和那么纯真那么脆弱的年龄多么般配。老女人穿着粉红色总是不太合适,不仅外衣粉红色不合适,甚至连穿着粉红色的睡衣,铺着粉红色的床褥,床前从粉红色灯罩内散发出的粉红色光线都让人感到不太合适。但薇薇注意到,事实上,粉红色会伴随女人一生,如果不能在外表上穿戴它,则会在生活中保留它。粉红色是女人童年的颜色,是生命的底色,也是一团可以让女人被包裹从而在梦境中飞翔的温柔的云朵。

当薇薇处于青春期的时候,她并不穿粉红色的衣服,她认为那粉红色象糖块一样甜丝丝的,流于庸俗,没有性格,没有希望,没有热烈。可是这几年来,她体内有一种神秘的东西渐渐地被唤醒被滋长。她喜欢粉红色那纤细,纯净的感觉,充满了女性的本身的意味。她开始喜爱粉色。于是恰巧那一头她竟然就是穿着一件粉红色的裙子遇见了罗。看来,这真是一朵桃花的颜色。



窗外夜色茫茫,这个世界她仿佛孤单单一人,其实不是的,她有一系列复杂的身份和责任,不过在此时由于想着罗,于是横亘于夜色之中的便只有关于罗和她的一切甜蜜和悲哀。

作为一个清醒的作者,薇薇知道这粉红色的裙子只是表达了一些欲望。比如一种纯净而寂寞的年轻的女人的身体的欲望;某种粉色的感觉一夜之间渐次醒来,如同粉红色的玫瑰花瓣层层绽放开来。也比如一个男人对于这身体的欲望和对于一个年轻纯净的心灵的欲望。一切都建立在幻象之上,可是粉红色,可爱的粉红色,是纯洁感情和纯洁命运的希冀。



啊,沉醉。还是想要更加沉醉。在幻象之中一直沉下去。她手中的香烟又换了一支。生活总是限制着人的欲望,而她并不情愿去打算去砸破这生活的锁链。哦,她知道总有一天她会象自己小说中的主人公那样,发现自己的情人是那麽衰老无力,甚至卑劣丑陋,她将发现目前她所深深迷恋的他是那样的不值得她如此迷醉。对这一切她是如此清晰。可是她无法抵御现在他对他的吸引。

男人和女人都一样。生活的真相那么丑陋而残酷,可是在没有到最后一步必须露出真相的面皮之前,这种幻象多么值得珍惜,他们用一切的柔情和甜蜜去珍惜这种幻象,离粗糙残忍令人心碎的生活本相远远的。

无关其它。罗只是轻轻地引诱,而薇薇却早已走得更深,她独自一人已经跑到时间的远方看到将来的那一天她对这爱情的厌恶和遗弃。可是现在,她依然愿意思念他。依然愿意以更甚于他对她的迷恋和爱情而迷恋他爱他。因为在这个世界上,这是一件赐予她的带来温馨幻想且激发了实实在在生命力的事情。它激活了她的粉红色裙子。她少女时代以后渐渐蒙尘的灵性在他的目光的注视中渐渐复活,她为此而惊喜。还会有人如此地爱她,会为她的一个眼神或仅仅是她的保藏起来的绰约风姿所勾引。这实在是上天对她的恩赏。而俗常生活中,她的一切光华被这个世界所遮蔽,而罗,这个美男子以他那令她怦然心动的眼神,他难以自禁的热情向她发出了肯定和赞叹。岁月流逝,而她竟然还能让一个翩翩男子如此迷恋,魂不守舍昼夜难安。





可是,薇薇此刻依然感到昨天晚上写的那个小说笨拙无比。应当让它消失。如同让学生时代的日记本消失一样。

这个悠闲的黄昏。空气中弥漫了浪漫的属于中文系的忧伤。



5

薇薇思绪缭绕之际,镶着红色木条的玻璃门响了,她被门口的动静惊醒。

推门进来一男一女。男人领先,进门后往一旁站了站,等那女人进来。那女人从门口闪身进来后,也停在门口。男人在寻找服务员,大概是习惯了中式饭店门口的领班。在他们发怔的刹那,女服务员跑过来招呼他们。

那男人满脸镇定,打量了一下不大的房间,对同来的女人说,“咱们坐那儿吧。”

他们朝着薇薇这个方向看过来,薇薇赶紧低下头,避免和他们的目光对视。

进来的这两人站在门口打量了一下这个房间,最后决定坐到薇薇前面的那个桌子旁边去。他们朝着那个桌子走去,顺便看了薇薇一眼。薇薇也抬头看了他们一眼。那个女人,三十多岁的样子,穿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裙子的式样保守,从二十岁到五十岁的女人穿着都未有不妥。她不胖不瘦,是正当年的身材,不过腰围还是有些粗。五官端正,表情冷静,仿佛喜怒哀乐都不会明显表达于脸上。她是那种在童年的记忆中我们在巷子里经常会瞅见的女人。她脖子上有一条细细的金项链,头发在脑后那一个发夹别起。

女人睁大眼睛地使劲儿盯着薇薇看,仿佛薇薇很怪异似的。女人的目光平淡却有一种凶狠。也许,不是什么凶狠,仅仅是生硬罢了。薇薇被她的目光侵略,只好把头扭向一边,随手往桌上的烟灰缸里弹弹手中的烟灰。

他们落座。那女人背对着薇薇。可是那位男人正对着薇薇。于是薇薇只好看清楚他的模样。他大约五十岁左右,脑门前面的头发很稀疏了。脸蛋鼓鼓囊囊的,从表情上看过去,他应当没有太多内敛或沉思的习惯。他中等身体,显得有些矮胖。



男人问女人要什么。他语调坚定,很有保护欲。女人说随便。男人拿着菜单琢磨了半天,问了服务生好几个问题,又问女人要不要吃东西,女人不紧不慢地摆手说吃过了,不吃了。男人又把菜单翻了一遍,最后停留在一页上,点了两杯巴西咖啡。

咖啡尚没有端过来。两人就那么坐着,男人目不斜视,只盯着那个女人。就像到了他家的客厅一样自在。他开始说话。

其实这一会儿这里就进来了他们两个人,可是静谧的环境中一下子就有了一种市场一样的活泼和生气。男人的话压倒了那轻渺跳动的音乐。薇薇和他们坐的那么近,于是他们的谈话突兀地侵占了她的所有缥缈的思绪。

那男人在向女人描述他家境的富裕。他说他在青岛有五套房子,其中最小的一套房子是老房子,只有七十平方米,现在租给一个外地来的年轻人,一个月几百块钱,而这回这个房客很糟糕,竟然已经拖欠了他两个月的房租了。他很讨厌欠房租的人。不过也没有办法,他那套老房子的地段不好,不太好出租。他现在一个人住在一个大套三的房子里,家里一应具有,房子就在香港路上,生活各方面都很方便。

女人问“你现在每个月光收房租就不少钱了?”

男人说“啊,对,房租就够生活的了。不过,我干买卖好多年了。我干什么的?我主要就是给香港人在这边供一些货。也不忙,干了好多年了,按时照管一下就行了。不忙。”

女人没有作声。

他的话薇薇听得一清二楚,她抬眼又打量打量这个老男人。貌不惊人,不过,真的算是个阔的。薇薇在青岛刚刚才买了一套房子,以前一直租房子住的。由于房产昂贵,她对有房产的人还是挺羡慕的。



服务员送来咖啡。服务员放下咖啡的时候,男人用手指敲敲桌子,表示感谢。男人很细致地把糖和牛奶都加入到杯子里。女人也和男人一样把糖和牛奶加进去。

那男人端起杯子,喝了两口,说“我其实不习惯喝咖啡的。喝不惯。而且喝了晚上睡不着觉。”

女人体贴地说“那你就少喝一点。”

男人说。“不要紧。偶然喝点还挺提精神的。”

女人又没了声息。总的来说,他们的谈话仿佛男子一人的独白。



薇薇的注意力被这一男一女多吸引,她的眼神扫过整个咖啡馆。这时看见先到的那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也把眼睛从电脑上移开,也在打量着这一对男女。同时他他竟然冲薇薇微笑了一下。

薇薇回他一个浅浅的微笑。大概仅仅是由于她和他都属于这个空间的先到者吧,仿佛已经成了各自所做的两个角落的主人,新来的一对入侵这个空间,则使得他们成了半分熟人了。不过,薇薇又想,也许不应当这么解释,这样的微笑似乎是两个陌生人之间调情的开始呢。当他面对着他的电脑他在忙什么?或许他在和某个人聊天,而聊天的内容则有可能就是他此刻身在的这家咖啡馆,他碰见的某个人,或者他眼前出现的某个女人,他或许和电脑中的那个人已经把薇薇我很细致地描述并且想象了一番。否则,他笑容中的那份熟稔和轻松从何而来?

自己竟然会这样猜测?薇薇对自己忍俊不禁,嘴角露出笑容。对啊,对这一套她很清楚。有一次罗在杭州出差,在等火车的几个小时里泡在一家咖啡馆,通过电脑网络和在青岛的薇薇聊天。那一天,他在那里喋喋不休地给她描述那个空寂的咖啡馆里的一个孤身女人,他当时对那个女人的兴趣很大,说不知道究竟那个女人能代表了杭州女人,还是恰和他一样在等火车的一个异乡人。当然最终他也没弄清楚。

薇薇想,哦,莫非碰见了一个意欲调情者?不过他看上去并不讨厌。她的视线收回来,恰好又直视正前方那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那个男人对这里的一切都有一种视而不见的派头,只是滔滔不绝地对着对面的女人说话。但是薇薇一抬眼就能看见他的面孔,而且他说话的声音足够大,她就觉得有些别扭。于是她起身,走到吧台旁边拿起一本过期杂志,又走回沙发,坐下。

在这个过程中,薇薇看见那个年轻男人的眼光一直跟着自己转。在坐下的同时,她看他一眼,他又冲她一笑。她垂下眼帘,没有回应他,只是嘴角浮起轻柔的微笑,她心里想,这个年轻男人笑容文雅,是我喜欢的一种类型。

她低下头来,翻开这本杂志。这是一本无所谓有聊或无聊的杂志,她只是不想那么眼光直视前方,恰巧就碰见那个老男人而已。瞧,她被这样一种无所在乎的粗放的力量逼到了一本杂志里。



薇薇专注于杂志上的美女一阵子,非礼勿视,非礼勿听。她已经退缩到一本杂志里。可是,一会儿,对面的两人的谈话又进入她的耳朵。我被他们打扰,下意识地抬起头来看看他们。

男人问“你来青岛有一年了?”

女人答“一年多了。”

“你的小孩还在那个小学?现在还在学跳舞?”

“ 嗯”

“那你们两个人一个月多少开支就够了?”

女人沉默。

半晌,是男人的话打破了这个沉默,“你现在就是帮人家卖衣服?开销也就是一个房租,两个人的生活,还有小孩子的学费,还有就是培养小孩子学跳舞,就这些,对吗?”

“嗯。”

男人的话停止下来,像在考虑着什么,也象是一个人说的太多,休息一下。

男人又说,“你现在住的那个房子太小,冬天又没有暖气,青岛的冬天没有暖气很难受。周围的环境也不好。住在那里乱七八糟的人太多。”

女人没有声音。

然后是那男人的声音,“那么我现在如果一个月给你们二千块钱,你们娘俩的生活是否就够用了,你也就不用再去卖衣服了。哦哟,卖衣服也很辛苦,我知道,也不好卖。你不用找活干也就够了,是吗?”

薇薇被他们的谈话情节吸引了,她感到这是一个关键的时刻,是表态的时刻,是某个转折点。她赶紧抬起头来,想看到那女人如何表态。薇薇坐在那女人的身后看见那女人点了一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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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仿佛是某种灼人的喧哗一下子打碎了这个黄昏中弥漫的浪漫的薄雾。

被这一对男女打碎了。咖啡馆的人很少,很寂静,音乐微微地流淌。显得这一对男女那么突兀,那个男人的声音那么大。

薇薇知道是什么使得破碎的声音那么刺耳。不仅是因为眼前的这个男人年老,相貌平庸,看上去也不是格外有钱,而且是因为女人和男人的对话没有任何铺陈到情感,没有浪漫的纠葛,没有情节的变奏,谈话直接切入金钱和生存的主题,直接谈到交易,这让她觉得很粗俗恶劣。

但是,薇薇想,我错了,这大概是日常生活最寻常的一幕交易情形了。这情形和一切男人女人之间的交易都没有区别。

薇薇想,“这对男女处在舞台的中央,我路过看见了他们的剧情的一幕。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戏剧。而我的戏剧呢?我的生活又如何呢?”那幽深的的情节在她的心底里涌动。她想起罗。



她想起那个午后,罗握着她的手说“我能为你做些什么?”

一时间,她感慨万千。思如潮涌。欲言又止。最后,她说“不,什么也不需要你做。”

罗慢悠悠地说“我觉得应当为你做些什么。咱们那么好。真的是那么好。”

薇薇摇摇头。叹着气坚定地摇摇头,她的生活中四面楚歌的焦虑,谁能帮她解脱?他吗?哦不,他什么也做不了了。而且她唯恐因为他做了什么而失去他。

两人的关系就你那么平静下来。保持在某一个层面之上。仿佛不易倒塌。但是她知道这种状态是止步在生活的水流巨大的能量冲击之外的平静,绝对是镜花水月。可是,她要避免包法利夫人那样的结局。当包法利破产之时,她向情人请求借她钱,没有人借给她。是啊。眼前的这个男子,已经轻轻地对她说“我没有多少钱。”她若开口,必然受辱。为了避免受辱,她没有开口。

这就是她的生活。她的生活难道比起眼前这两个人的戏剧自尊或高贵吗?

不。不。不。



一切是那么胆怯,不真实。残酷或者说龌龊的现实雨雾挂满了这个黄昏。

薇薇握着香烟的手一阵颤抖。烟灰落在裙子上。她急忙去掸拂烟灰。手忙脚乱,顾此失彼,咖啡又洒了出来。那褐色的水落在她的裙子上。她想起那一年那条粉红色的裙子。轻快的梦境被一个深褐色的泥潭惊扰。



摧毁了。一道尖厉的噪音摧毁了昏昏欲睡的梦境。



这时,薇薇听见那女人忽然大声说“哎哟,又下雨。赶紧回去。”这是她进入这个咖啡馆以后最大声的一句话。她说话的同时直起了腰,好像要马上离开座位一样。

薇薇侧头朝窗外望去,果然,窗外阴沉沉的,雨的细线不知何时已经连接着天与地。雨早已经密密地下来了。

那个角落里的青年男子也把头扭向窗外看去。看来他也对这两个人的谈话了然于胸,他盯着电脑屏幕,可是对于这两人的谈话一句不拉。薇薇心想,瞧瞧,我们这些奇怪的人,在这个黄昏,一个用电脑屏幕作掩饰,一个用一本过期杂志作掩饰,都仔细地听着也看着另外两个人的戏剧表演。这个城市啊。这座多雨的城市。喜剧和悲剧在无声无息地在每一个角落里上演的城市。



那个老男人一定很在意那个女人。看见那女人因为这雨着急,便说“孩子学跳舞该下课了,是吧?走吧。我送你。我你也很了解了。哪一天就到我那里去看一看。”

女人又无话。

莫非她一直就是这么一个寡言的女人?还是对这件事并不需要她说过多的话?

两人都站起身来。男人到吧台买了单,女人径自走到门口,打量着门外的雨。她为何对这样的雨忧心忡忡?她的生活中到底缺乏什么?她在焦虑着什么?或者,她对这雨如此惊诧不过是个借口,赶紧结束某种谈话。

男人买了单,也走到门口。不等服务员帮忙,女人伸手推开了门,男人跟了出去。



薇薇睁大眼睛使劲想把门外的两个身影看得更清晰。夜色渐起,雨丝如织。门外的两个阴影在门口踌躇了一会儿,或许是商量了一些什么事情吧。接着他们在雨中跑了起来。或许他们是跑去停车场开车,或许是跑去街口打出租车,或许——谁知道呢?谁知道他们究竟是些什么人呢?这是个庞大的城市,谁能清楚一个陌生人呢?

他们从窗外跑过。于是,他们又出现在薇薇身旁的窗户玻璃中。这时薇薇清晰地看见那个老男人的手揽着那个女人的腰。老男人跑起来究竟不如那女人轻盈啊,因此他们一起跑动的样子有些奇怪。他们从她身边的窗户玻璃中经过,然后彻底在这个黄昏中的薇薇的视线中消失。



7

外面的雨忽然就大了。这出乎薇薇的意料。她原以为几天来的雨水该结束了呢。而今天阴了一天,雨云却还没有离开这座城市。

仿佛就是因为这暗下来的天和这忽然而来的大雨,薇薇焦躁不安起来。窗外的街上有雨伞绽开。伞的花朵星星点点地浮在昏暗的街道上,更显得黄昏寂寥。她把脸贴近窗户,鼻尖处及凉飕飕的玻璃,她试图看得更远一些,却只看见不远处有一座老旧的楼房。她看见几个避雨的人躲在那个阴沉的楼洞。这是怎么样绵绵不断的雨季啊。我们的心灵和记忆在这样昏暗潮湿的环境中纠缠,我们彼此的命运像星云一样连成一片,像电子一样互相碰撞,有些是偶然,有些是必然。

薇薇望着窗外,心灵在茫茫的雨雾之中迷失。这时她听见一个声音,“不要着急,这么大的急雨,一会儿就过去了。今天这里很清闲,就咱们两个人。实际上,我见过你好几回了。”

薇薇扭头,看见那个青年男子站在她的身边和她说话。

她心里说,他在说什么?这里就我们两个人?明摆着的瞎话。事实上,我们两个都不存在,我们两个都是这里的背景,和那飘移的爵士乐一样,都是若有若无的事物。他见过我好几回了?也许是真的。我们都喜欢在角落里坐着,也许好几回我们都各自坐在自己的角落里想着各自的心事,仿佛两张无动于衷的桌子。偶尔互相张望一下,就象一张桌子看见了另一张桌子。

“你没有什么事情吧?既然下大雨了,咱们再来一杯喝的,聊聊天吧。这么闷的天。今年的雨怎么这么多,没完没了的。”

薇薇微笑了。抬抬下巴指指对面的沙发,示意他可以坐下来。

他说,等等,我把我的东西搬到这里来。

他温文尔雅,干干净净,一件白色的T恤上面有红色的斜纹,很是雅致。那是一件质地不错的衣服。薇薇想,我的确一点不讨厌他。他抱着他的电脑挎着他的包坐到了她的对面。把自己在沙发上安顿舒服以后,他拿出一盒苏烟和一个打火机扔在桌上,那是一个很好看的打火机,像是ZIPPO的,谁知道呢?

他挥手向服务员再要两杯意式浓缩咖啡。薇薇阻止了。她说“不,我不要了,喝太多咖啡我睡不着觉的。”他沉吟地看她一眼,最后给他自己要了一杯。他抽出一支烟,点燃。嗯,他的派头很足。薇薇摸着自己的一次性火机,这个火机是蓝色的,上面还印着某个酒店的地址,样子粗俗极了。她打量着自己这难看的打火机,取出一支“香格里拉”,点燃。

两个陌生人的聊天是多么轻松。这是由于这个雨中的百无聊赖的黄昏而发生的。

这是一个各种灼人的欲望故事在这座潮湿城市里奔流窜动的黄昏。也许这个城市每天上演的情欲故事,不过是像一个平底铁锅上来回翻动的面饼,在一丝丝变得焦灼。主人公们的目的却沦落为仅仅要获得从面粉变为面饼的结局,而那些情欲煎熬过程中,火气钻进面粉中的那个焦灼而香甜的过程,却只有在这个无聊的咖啡馆才有时间来体会。

薇薇想,对面的这个男子,刚才他似乎一直在上网。哦,在网络上,岂不是也有一些事情,和生活中的事情一样昭然若揭?他是否看见那些偷情的男人,那些怀春的女人,那些喜剧或悲剧正在进行或准备进行?

那个男子的笑容很好看。她笑了,他们聊了起来。这个积雨重重的夏季黄昏,她或许可以和这个面容端正的男子聊一些闲话,她也可以用微笑和顾左右而言他来和他微微调情,或许,她还可以给他讲讲她那个遥远的中文系,讲讲大学中她学过的西方文学课程。

(全文完)
  兰砚写于2008年7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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