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欧姬芙
msn的那一端,阿刚正在用他的巧舌如簧鼓励我上网开博客。我答应他试一下这新鲜玩意儿。对于博客的概念,我是从木子美事件那里知道的。当然看热闹般地看这个世界争吵不休。世界在变化,可是我从未特立独行,更何谈做事能立于风头浪尖。我甚至从未想到自己要开一个博客。
老朋友阿刚说我竟然没有博客,实在是落伍了,祖母都开博客了。只有蜷缩在山洞里的人才没有博客。他说“阿丹,相信我,博客能给你打开一扇窗。”
我说好吧,我试一试博客这个事物。阿刚是我真正的朋友,他遇事能为我着想。
我开始想博客的名字。我想叫“卡米尔”。或者就叫“罗丹的情人”也行。罗丹的情人卡米尔的生命悲剧发生,什么东西被强行阻止了,没有得到那个生命应有的回应,报答和尊严。
该死。这两个名字都已经被人注册。
阿刚在电脑那头说,“好说,我送你几个网名,你挑一个你喜欢的。你知道,我一口气注册了二十个博客。用了二十个画家的名字。现在送出去三个,其它都还闲置着。”
我不由得大笑。阿刚的性格,一贯如此有趣。
“你挑一个吧。”他在msn上发过来好几个名字,都是艺术史上有名的画家的名字。
阿刚本人当然是一个艺术爱好者。他从初中开始学画,后来却上了邮电学院通讯专业。他没有从事和艺术有关的行当,所以他学画的训练和对艺术的了解才给他带来了好运气。比如,那些女生一贯很吃他这一套。而他以让女生崇拜为乐。一度如此。如今,阿刚已经三十七岁了,他说他这毛病早就改了。但我今天从他注册这么多博客并用这么多画家的名字。这件事,真看出江山易改,禀性难移。真不知他是什么居心?但他让我发出轻松的笑声,这样的笑声在我的生活中越来越少了。我觉得他很有幽默感。
我一眼看到那一系列名字中有一个叫“奥基弗”。心里一动。就是它了。我说我要这个名字。
阿刚说“好吧。我把密码给你。我看你对性很感兴趣。”
我想也许阿刚说的没错。
我要了阿刚送给我的名字,登录。然后改掉了那个密码,用了我自己设置的密码。好了,我有了我的博客了。
我看着自己的博客,看看“奥基弗”这个名字。看了半晌,我把这个名字改掉了。我改作“欧姬芙”。好了,从今天起我叫“欧姬芙”,我不叫“奥基弗”。虽然这两个名字指的都是她---那个美丽的美国女画家。翻译界曾经对她的名字有过两种不同的翻译,我选择“欧姬芙”。我对汉字敏感。每一个汉字都是一朵盛开的花,“殴姬芙”比“奥基弗”要柔美,要性感。它充斥了魅惑,象是沐浴在一种夜色的温柔之中。
阿刚说的没错。我可能是对性感兴趣。我不回避性这个字。作为一个医学院的毕业生,我当然不回避这个字。我还要大声说出这个字眼,要向喑哑然而淫荡充斥的人间说出这个字。我做生意那几年,曾经目睹了那些人在色情场所里发酵的性的意识,仿佛是东方古老的传统。想起那些日本人的,韩国人的,当然,还有中国人的性的故事,我厌恶它们。我喜欢坦然的性。那就像开在荒漠里的花朵。天然,高贵。
如果人人都坦然地说这个字,那些东方文化里的那些腐朽的情节会衰败一些。
我曾经给一个台湾公司打过工,怎么着也算是做过生意。我看见,这世界全都是生意人。有些会递出一张名片,上面印着公司或董事长的头衔。有些是高校的教师,他们也是生意人。给学生卖给政府拨款卖。有些是医院的医生,他们曾是我的同行,我当然更清楚了,他们当然是卖个不停。
大家都是出来卖的。虽然个人都卖不同的东西。我这么看世界的时候,觉得自己很纯洁很高尚。我把自己和街头那些脸上写着贫穷苍老的卖身女人区分开来了。我和她们的不同在于我不卖。我没有成功地把自己卖出去。因为我没有什么能卖的。
我爱欧姬芙画的那些有性意味的花朵。那些美丽的绕不开性的联想的花朵。欧姬芙让我认识到女性的器官能这么纤细,大胆,美丽。那些硕大无比的花蕊啊!我终于能看见它们竟然这样美,我的心灵如此震惊而愉悦。殴姬芙活了98岁,我希望我能象她一样尽享天年。殴姬芙早年对心理学有浓厚的兴趣。而我的学历是医学硕士,曾在医学院里度过了八年的时光。我对心理学也并不陌生。虽然我主修的是外科学。她著名的摄影师丈夫给她拍下了大量的肖像,从年轻时代的优美到年老时候的那种衰老的气体然而散发出比年轻的美丽更坦然的光辉。我希望我能有她一样的人生。我能自信。自立。顽强不屈。惊世骇俗。北方有佳人,遗世而独立。
我意识到,我所希望的,正是我没有的。我指的是所有的一切。
我曾是一个没有拿过手术刀的外科医生,我曾是一个不成功的商人。可是三十三年过去了,如今我发现自己竟然没有职业。没有事业。没有家庭。没有爱人。没有孩子。我什么都没有。真的,我没有东西可以卖。
那么这些年来,我都在做什么呢?以至于让我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卖?
我六岁就能读青岛日报。我一直就默默地爱好文学。于是,不知为何,我感到这是上天赋予我唯一能卖的东西。我希望有一天我能把我写的文字卖出去。我希望有一天能被人告知你有东西可以卖了,它有价值。
我从医院辞职,做了两年的医药销售代理,然后,我就不愿意做任何其它工作了,我开始写作。网络的兴起使得很多人开始写字,用于倾诉或者别的种种目的。我在无数的文字中看见那么多无聊的游移的灵魂,在网络上浮出水面。
其实阿刚并不知道我在开这个名叫“殴姬芙”的博客之前,曾经耗费了三年时光停留在本地一个文化论坛。那个论坛和现在这个博客的形式并不一样。比如,我的博客现在我只有寥寥的几个读者。而在那个论坛里,我可以出现在任何人的帖子里。渐渐地,那个论坛仿佛成了一个熟人社区,熟人社会。
关于那个论坛,我曾经以为,它拓展了我的灵魂和思想的疆界,它扩展了我现实中的人际交往。因为我可以通过网络选择我喜欢的人来与他交往,而不是像在现实中那样――――在现实中,你知道的,我总是不能够望到人心底。那些不善的东西就像肮脏的场地让我看见就想躲开。多么粗糙,肮脏的内心,我看见这些恶自己就喘不过气来。我多么爱那个论坛。它仿佛是透明的。它用文字做载体,先让我看见一个个人的毛细血管,然后是他的五脏六腑,甚至象显微镜下能看见一个人的细胞壁上的纤毛运动。这一切,多么妥贴,让我热爱。我看见这些人的思想,抚摸著他们形形色色的呼吸,似乎把脸贴在这几个陌生人的胸膛上能听见它火热的充满生命力的跳动。我爱他们!既然,先行看见的是一个人的内部结构,那么他的外在――那一张面孔那一个身材究竟长得是什么样子就一点也不重要了。
想起那时候在那个论坛的日子。曾经,我戴上我热爱的碧玉手镯,围上我的大红披肩,走出门,镇定下来,我喘口气。我深呼吸,去赴约会。这座城市总有一些热爱文学艺术的人,网络和网络下的联络把我们召集起来。我去一个酒吧。那似乎是我的初期。我对文学怀着虔诚,那时仿佛一个出航者的年轻水手。我朗声大笑。
文学的爱好,它的作用竟然只是使得网络的世界成了我的全部海域。曾经我欣喜还有那个论坛这艘船,它载起了我,我上船向着想象中的广袤海域出航。
人在船上,以为它就是世界的全部。飘在海上的人,船岂非他的全部?
我不去想是否会有一天它会沉没。
我们的人生又有多久?人生的船又何必管它何时沉没。只是拥有现在。
可惜,后来大家逐渐散去。曾经聚起的那些人各自忙碌去了。无聊者俱乐部里温情脉脉争吵不休的无聊者逐渐散去。温暖散失。连可以触摸可以呻吟的虚空都不见了。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三年的论坛之上交流的时光,本也不过是一个漫长的聚会罢了。
但大家散去,我还是感到伤感。那个论坛,一片海域上的泰坦尼克号沉没。
我想起那一天,我的父亲用冷静的语调讽刺我“听说你现在正在学习成为一个作家?我告诉你,作家是不用学习的。所有的职业里唯有作家不用学习。”父亲是一个权威的脑科专家。他一生都在学习。而我经过八年的医学院训练,父亲以为我可以进入一种职业。父亲的眼神让我感到耻辱。也许他的意思是,如果要当作家,则根本不用经过八年的医学院学习。但是我看出了他思维的破绽,他以为只要把一个人关在屋子里,给他一支笔一摞纸,他都能成为一个作家。他错了。我鄙视他这样的想法。他认为作家是不务正业,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因为他否认作家有价值。他这一辈子,认为作家要么是通往官场的一条路,分管意识形态系统。而这个系统让他吃尽苦头,深感厌恶。要么作家就纯属娱乐系统,没有任何用,吃饱了撑的玩的。他眼里,只有治病救人是实在的有用。只有做医生是最体面的职业。
当他知道我从医院辞职的时候,他已经几乎不把我当女儿了。后来,我在人生的道路上愈来愈显无用,现在又玩起文字游戏,起来心想当作家,他认为我已经疯了。该进精神病院了。那时我就已经觉得到了时刻了――――这最终的时刻,和亲人彼此无法理解,再无话可讲。
半个月前,那件事仿佛是有预谋的。因为那一天我都在梳妆打扮。临出门时我又觉得那个耳环不中意。我既需要一种东西来表达心情,也希望我能完美。这种心态本身就奇怪。
我出门到了街上的一家银饰品店,看了半天,最后选了一个不起眼的钥匙形状的耳钉。然后我又回到家,又换了一套衣服,我最终还是穿上那条白底上隐约盛开着暗粉色花朵的长裙出了门。
晚上六点,我来到了那个酒吧。它名叫“海浪”。我想它是一个比喻,这个意象让人着迷。酒吧位于太平角一路。这里,无论会发生如何喧哗的故事,可是此处的气息归根结底是寂寞的。杉树,梧桐,松树,一大片寥落的深绿,夜色使这绿色更深沉。
夜色已至,酒吧的烛光已经点燃。昏黄的光线中,我一眼看见那个靠窗的座位上稳稳地坐着阿刚。
我落座。我问他“怎么?下星期就走了?这回去深圳,夫妻彻底团聚,安居乐业,定居下来?”
“这个时代什么定居不定居的?逐水而居,逐草而居。象草原生物。游牧部落罢了。这回去深圳,先估计呆个两年吧。没准儿她随我会回青岛,没准儿我随她就留在深圳了。现在还说不准。”
“机票订好了?”
“订好了。下星期一的。希望是好的开始,是新生活。哈哈。”
我们互相看着,笑起来。我不知为什么我们要笑。
“那今天就给你送行吧。”我说。
“好啊,那就喝酒吧。啥也别说了。咱们从十一岁就认识,到现在成亲戚了。”
“是啊,成了亲戚就没有其它邪念了。这让人遗憾。”
酒是什么时候醉的?真记不起来了。只记得喝了很多很多。我们两个都有胸中块垒。等我醒来时,我发现我们两个躺在我的房间里。
那一刻,我就想死去。我看见阿刚的面孔,觉得爱他,仿佛爱情从昨夜开始产生。可是,他有妻子。他不缺少爱情和性。而我,只有他的友谊,可是我分享了他的性。这让我回不过神来。
天快亮了。我看到了别离的曙光。那光线渐渐地移进窗帘,不容分说。
在这个清晨,我希望自己在此刻彻底衰老,甚至死去。然而,我还不够老。昨夜似是荒凉怪诞的一梦。梦结束以后,我仍然会醒来,然后身体的血液流动一如既往,有条不紊,心脏扑扑跳动。窗外晨光明媚,我年轻有力。生机勃勃。
我的青春尚明媚,它不和心灵同谋。爱情抛在人间干燥的沙漠,成一具木乃伊,因为死亡而得到永恒。而我的身体如此年轻。它象一株树木,绿色的血液奔流不息。这新鲜的生命力澎湃的身体,它无法被爱情毁灭。对此我无能为力,感到哀伤。
我轻轻地起身。怀着爱意看一眼还在熟睡中的阿刚。我关上卧室的门,让他睡个好觉。我穿上衣服,连脸也懒得洗,我轻轻地在身后关上门,在清朗的晨光中出门。
我从那条熟悉的街道走下去,象是漫步在荒野。故事的末日终将来临,而我如往常一样,依然在晨光中醒来,日子似乎要依旧若无其事地展开,继续。甚至我步履轻捷,无法老去。
这是熟悉的街道,可是我忽然感到这里成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路过的行人彼此用本地方言交谈,我发现我似乎完全听不懂他们的方言了。我也不懂路上的那些人都在忙什么。我好像对整个世界不解。那个街角多了一堆土让道路不通畅。而那个橱窗里的塑料模特昨天还穿的是裙子,今天路过,她已经换上了秋装。她的眼睛朝向天空,穿着这个商店里最漂亮的衣服。这个塑料假人才是这里最骄傲的女人。
凉风四起。街道蜿蜿蜒蜒从城市的腹地伸过来,在我的跟前渐渐笔直起来。我想起阿刚下一期一就要坐飞机离开这里。我想起起飞的机翼,如同我飞离这座城市。我想如果从空中俯瞰,眼睛下面一定有无数条路,就象毛细血管遍布城市的全身。而我就小的象一个细菌。此刻,我象一支轻飘飘的羽毛,被早晨凉爽的风刮得抬起脚跟,飞了起来。
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
这个熟悉的城市,此刻仿佛亮出了它对我的底牌。归根到底,它于我是陌生的。仿佛聊斋志异里的故事,一夜之后,这座城市里的无论是宫殿还是茅屋,竟然都不见了。
难道昨夜的事情并不真实,是我虚构出来的?
轻飘飘的梦在我的脸上拂过来又拂过去。我记起阿刚在我的屋内熟睡的样子。他的气息拂过我的脸。我的心脏疼了起来。我伸出手想给他一个热情的拥抱。此时在我的心里,他成了一个和我一样孤独的孩子。
我游荡了一上午。中午才回家。回去,看见阿刚已经走了。我没有再和他联系。我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发呆。回味这发生的一切。我看到事情仿佛很简单。不过就是酒醉。宽衣解带。上床。做爱。
就这么简单。就这么快的和性发生了关系。
然而,我感到我所有的都失去了。
我的少年朋友,阿刚。失去了。
还有我的珍珠。失去了。我喜欢穿白色的衣服。纯棉质地的白色衬衣上面有暗色的花朵妖娆。这样的衣服是大纯净,而白色里包含着眼泪。就象我。我是一粒珍珠。
阿刚走了。临走前,他发短信给我说他要登机了。我连短信都没有回他。自然,我们都没有再提起过那一夜的事情。
渐渐地,我发现我病了。病来如山倒,力量汹涌,我无法控制。
作为一个医学硕士,我对一切病症洞若观火。现在我发现我有了洁癖。我洗手。一遍又一遍地洗手。洗完手指,洗胳膊。一洗就是十几分钟,一边洗我一边对自己不出声地狂叫“难道你要去上手术室做手术吗?你以为你还能去做一个医生吗?”我很清醒,可是我控制不了自己。
我开始惧怕一切病菌。我惧怕这肮脏的一切。我恐惧那些病菌将以我无法抵抗的速度向我袭击,由一个小的缺口开始无限制地蔓延。就象海藻肆虐了海湾一样,病菌将污染我的一切。
而我的一切是洁净的。是高山上的雪莲。是风和阳光。是孤寒的植物。而不是这里的邪恶。不是那些人的粗糙的邪恶的内心。
“欲洁何曾洁,云空未必空。”我嘴里念叨着红楼梦里妙玉的判词,它不知是怎么跳到我的脑海里的。我逐渐控制不住我的思绪了。
我只有在写作中倾诉我的一切。然而,我发现我已经失去了创造力。
我开始不停地质疑自己。我写文章,可是,谁是我的读者?一目十行的读者们你们不是我的读者。不流泪的人不是我的朋友。我的朋友,阿刚,我认为他是出于友情来客串我的读者!他依然不是我的读者。而我,这时才发现,写字仿佛是没有尽头的苦役。以我那脆弱的内心力量,我也不知道要往哪里去会去哪里。
我又在自问我有什么?
我细细数来。三十三年过去了,我却最终没有职业。没有事业。没有家庭。没有爱人。没有孩子。我什么都没有。
此刻,我有什么?
此刻我只有半个月前残存的性。或许,是这么多年隐秘的情意。关于这个,我不确定。这份情意和我想象中的爱情并不相同。
我什么也没有,所以,我觉得阿刚,我最亲爱的少年好友,他给予了我性,给予了我温暖。他仿佛一个施舍者。
可是,我如何接受?我如何能接受一个放荡不羁的男子对我在性上的恩赏?尽管,他是我半生来的好友,彼此信赖。但是,那一夜本不该在我们之间发生。
于是,我甚至也没有性。我什么都没有。世人都能多少有一些东西。而我为什么什么都没有?
我绞尽脑汁地想,我还有什么?如果现在发生大火,那么我将带什么出逃。这时,我忽然想起我还有什么。那是我唯一拥有的,它只属于我自己。
我想到,曾经住研究生宿舍时,宿舍发生了一场被及时扑灭的火灾,当时我没有想到我赶紧逃跑,而是第一个念头就是奔向我床头书架上的日记本,我想要把我的日记本保存下来。也许当时的那个动作,预示着如今我这荒唐的举动,沉迷于网络写啊写。可惜,父亲一个脑科专家,不能了解我大脑深处的秘密。也许情感不归大脑管,归心肝肺腑管吧。父亲不是内科医生。他不能深入人的内部。
我曾经以为我超越了生存空间的逼仄,我走向了广阔的海域。
我发现我脚下的船已经驶离海岸。然而船上空荡荡的。
依旧是我一人。
一个人的空间让人惊恐。
我一个人。
文字立在电脑屏幕上。我象是站在一个四周全是镜子的房间里,四周望去,全是我自己的身影。而我脸上的表情愈惊惧,那个镜子里的面孔则会加倍惊惧。这种惊惧就这样通过四周的镜子不停累加。疲倦,恐慌,愤怒,残留的顽强的希望,以及希望崩溃的过程,都通过这四周的镜子表达出来。各种各样的形象,我向四周看去,看见全是我自己被关在这间玻璃屋中的神情。我要崩溃了。在这里呆着,对自己那么诚实,对一切那么诚恳,对世界满怀热爱怀抱幻想,是会发疯的。
我不能在房间里呆着了。这个深夜,夜色一定很蓝,干净而诡异得就象殴姬芙的沙漠。我不能呆在这个房间里。我不是卡米尔,没有人把我关起来的。我是自由的。
我出了房门,向深夜的街道走去。
深夜,这条街道的风景多么宁静雅致啊。一直我就不喜欢到那人流嘈杂,汽车废气充斥的地方去。乱糟糟的地方让我心里发紧,让我痛感人生如此荒芜。我总是赶紧逃到一些有假的装饰的地方去。比如漫步八大关,那里殖民地时期的旧日风情和日常生活的粗糙相比较不是假的难道是真的吗?那些有美丽的赝品的艺术品装饰的地方,比如酒吧和咖啡馆之类,我曾经在我的博客里讽刺过那里的艺术赝品和商业文明下的职业性的笑脸。此时我想起那一切才知道那样的人造之物是多么可爱啊。世上没有,就用文艺和赝品来补充,否则会多么荒芜!
我还想起那些博施粉黛的女子,她们身着职业装,使得纤细的身材更加风姿卓越!想起她们,我此刻懊悔轻易地辞去了医院的工作。毕竟我曾经被训练了八年。
还有这条街上的白昼,这里将充满噪音,粉尘,粗糙的面孔,粗声粗气,然而一切都活色生香。活色生香!
如果发生大火,好了---现在如果有大火,我什么都不用考虑了-――我唯有拥有的东西都托付于网络。如果现在天地崩裂,火光冲天,我将于此丧生,那么我就在此安然等待。因为我最重要的一切都安稳地栖身于电子世界的网络。泰坦尼克号即使沉没,可是我写下的那些文字,会在电子世界的海底沉睡,就像海底的珊瑚岛屿,就像海底的鱼群,一群群地游弋在蓝幽幽的电子世界的海底,它们自由自在,不被人惊扰。它们那么遥远,那么美丽,你只可远观,不可亵渎。而它们的美丽不需要任何人的证明。
终于,我做到了,只可远观,不可亵渎,我没有出卖。今生今世我没有卖出去任何东西。可是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
此刻,我终于感到心满意足了。作家梦成不成真此时不重要了。“我拥有什么有什么可以卖出?”---曾经我总是没完没了的这样自我质问,现在它终于消失了。我已经自我完成。根本不需要任何人的封号和认可。不需要君王的钦定。也不需要众人的抬举。我自我完成。
我本来就是我,本来就存在,又何必要什么认可?
“琉璃易碎彩云散,世间好物不牢坚。”我听见我嘴里又在念念有词。
再见了。我的哥哥一般的少年朋友阿刚。我本不需要你的拯救。谢谢你,从十几岁一直陪伴我到了这三十三岁。
我向海水里走去。这深夜的海水,将没有人打搅我的美梦。不要吵醒我的美梦。这肮脏的人间。我将再也不会没完没了地洗手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