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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青小说:逃 避

杜青小说:逃 避

[align=center]逃  避[/align]                                                                              杜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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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的手机像高音喇叭,摇滚乐的铃声炸了起来,丽花同几人战麻将,正水深火热时,都被炸了一跳。
等大家定下神来,都纷纷说,谁的手机放这种音乐啊?突然那么大声,吓死人了。丽花并没有回答大家的疑问,便喂了一声,说在打麻将,停顿了一会又说,你找妈吧,我没钱。便挂了。打麻将的时候,大家都不耐烦接电话,等电话的牌脚也不耐烦,都说时间就是金钱。这时,有人在催促快点。丽花一甩手,抛出了一张白板。他妈的!出庄了一铺大三元。接一个电话真够衰的,银纸去了好几百。丽花今天的运气就没有好过,一场麻将打下来,输了近二千元。麻将结束时,她心痛着那些哗啦啦流走的钱,又暗暗恨丈夫高强的那一个电话害得她出了大庄。那倒霉鬼,有钱时十天八天住宾馆吃酒楼扣女赌博,一天可以花去上十万元,从没有想到老婆怎么样,和两个孩子,似乎孩子是她丽花一个人所生该养的。他现在山穷水尽了,就一次接一次给她电话,要钱,要钱,半年来要了三、四次,每次三五千不等。欠他的啊?凭什么一次又一次给他寄钱?
丽花人长得像她的名字一样漂亮,走起路来身肢摇摆。她在西岸小区出入,总有邻居向她斜眼,或几个女人相互努嘴巴,窃窃私语。从第一天搬进小区来,她就觉察到这种眼神,为此,她从不愿意同邻居打招呼,更不愿意来往。她们都议论她长得如花似玉,打扮得花枝招展,整日闲云野鹤般的逛街打麻将,丈夫长年在深圳做生意,这种环境的女人不勾搭男人才怪。她丈夫真是个青头乌龟,自己在外面做生做死,赚钱养家,她却到处勾佬。女人们越议论越来劲,似乎都亲眼撞见她真的同什么男人做什么好事一样。像小区里的女人这样长舌的女人,麻将桌上也比比皆是,时不时拿她讽刺一两句,就连她自己的母亲有时也投来白眼。她也知道人家爱议论她,无明不白地伤害她,但从没有同邻居发生瓜葛,只是有时自己发发牢骚,我长得漂亮怎么了?触犯到谁家的祖宗了?人家要这样对我,无中生有害我?郁闷啊!有时一边发牢骚一边扯自己的头发。郁闷也是过一天,开心也是过一天,她为什么要郁闷?为此,她选择逃避,选择打麻将,只有打麻将时,才没有郁闷。当然,她也不懂得什么玩物丧志的道理。她也没有什么意志,如果说有,那就是每一天都没有郁闷。
丽花的父亲退休前在市税务局当领导,母亲是工人。她上面有两个姐姐,大姐高中毕业顶替父亲的工作名额进了税务局,如今是科长,大姐夫是副局长;二姐大学毕业后安排在海关工作,嫁了一个像摇钱树一样的老板丈夫。惟独她初中还没有毕业,嫁的是一个牛皮大王,一个窝囊废。当然,她从没有怪父母亲对她培养不够,因为当时是她自己不读书,经不住外面物质的诱惑而辍学的。但她现在也有单位,只不过是职工身份。是父亲为她找关系在一家企业招的工,工作关系前些年转到市党校时,是大姐夫出面搞定的。由于她学历不高,做不了什么工作,连收发工作都做不来,在单位里为人端茶送水又不愿意,故走了后门,长期请病假不上班,吃空饷。其实,工资也不多,每月就千把块钱,常常不到半月她就花光了。她也知道自己不会节约,想买啥就买啥,从没有省过。若要把工资同打麻将联系在一起,那就输一次,整个月吃西北风了。但她几乎天天打,一年三百六十日,她输输赢赢地起码打上三百日。她就在那四方桌旁,把眼圈耗黑,把脸色耗黄。
丽花让人妒忌的原因,大概就是表面看来,丈夫在外面赚钱,她自己没有什么学历,却有一个好单位,还不用上班可以月月领工资;人家上班的都得领独生子女证,都只能生一个孩子,她却可以生两个,一个上初中一个读小学;她平时不想做饭时,三母子就婆家吃一吃、娘家吃一吃,有时叫外卖吃,剩下的时间就用来打麻将。漂亮、清闲、有钱,似乎天底下所有的好处全给她占了。但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她难念的经一直不为人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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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强回来时,丽花正在厨房里忙活。他长年在深圳做生意,半年没有回家了,现在一回来,一声不吭,就急着进房间去开电脑。油烟迷蒙的厨房里,丽花透过雕着暗花的无色玻璃,隐约看到了他的身影,忙走了出来,跟进了房间,问,在家吃吗?他似乎没有听见,头也没抬,只管启动电脑。她心里明白他口袋里没有钱了,昨天电话后,没有给他汇钱,今天竟然跑回来了。他有钱时,每次从深圳回清洲,不到外面喝个天微亮定不回家,有时甚至夜不归宿。但她此时,还很能理解他没钱的心情,男人没钱,在外行走就矮人三分,说话底气就不足。所以,他此时的举动,她并没有感到不满,而是感到自己昨天没有给他钱而内疚。似乎为了弥补过失,故特意为晚餐添加了几道外送的菜,使晚餐变得丰盛,想让丈夫吃得好些。当孩子们都洗手上桌了,他仍不出来。她便一边打饭一边让孩子们喊爸爸吃饭,自己也大声喊。孩子们都噼里啪啦地动筷子了,他仍没有出来,她便到房间去喊。那肥胖的身体堆放在靠背椅子上,笨重得像一头大象,大大的啤酒肚堵在胸前,让人觉得肚皮里面似乎长着大肿瘤,高高翘起的两条黑毛毛的腿斜架在电脑台上,那副德性,直让人气闷,但丽花似乎并不挑剔这些,只是担心椅子的质量不好,经不起这般摆弄,怕他栽下地。电脑不停地发出嘀嘀嘀……的声音来,他正认真地玩着游戏。她那样喊着,他就略带不悦地半斜了一眼。她原以为他在看新闻什么的,以为他在关心什么经济行情,动脑筋,找生意赚钱,没想到他玩的竟然是孩子们常玩的游戏,再加上那表情,顿时有点冒火,但最终仍是沉着气说,吃饭啦,待会菜冷了就不好吃。
他半年没有回来,半年没有碰过她的身体,故她很想能亲热亲热,用她自己的话说,就是通通水沟。但午夜的时针已对准了三字,他仍在电脑前。他什么时候来睡的,她全然不知道。当她发现他铺了凉席睡在床脚边时,全是因为他的手机收到信息的声音。她真有点气愤。气他迟迟不来睡,来睡却不上床。气她好不容易睡着了,又被他的手机信息吵醒。半夜三更的,同谁发信息啊?但她仍不敢发脾气,只是问,怎么不上床睡呢?说着,也滑到地上来,摸他大冬瓜一样的啤酒肚,再顺着瓜往下摸,希望能摸着藤。可是他不行了,那裤裆下的家伙,像缩头的乌龟,逮不住了,冷绵绵的两只球子,松松垮垮。他翻过身去,表示不想,懒洋洋地说,不是不行了吗?她才想起他已不行了,她已不只半年没有通水沟了,似乎是一年,不是,似乎一年多了,也不是,记不清有多久没有打开身体的通道了。但她疑惑,说,不行了?怎么还是不行呢?我们这么年轻,怎么可以总是不行呢?他没有吭声。男人裤裆下的家伙不争气,整个人就像挺不起腰杆来。她怕丈夫会为此自卑丧志,坐了起身,说,看看医生吧。但他仍没有吭声。她以为他一个人去不好意思,便又说,我陪你去。但他依然没有吭声。丈夫不配合,她也没办法。虽然不能过性生活,但她仍然想与丈夫睡在一起,就抱一抱也好,或者不抱也没关系,只要翻身或伸手脚时,能碰到他的身体也好,故磨磨蹭蹭的。但丈夫似乎有点不耐烦,起初背对着她,后来就趴着睡。她感到了他的冷,却不知道怎么办,回到了床上,胸口堵得慌,翻来覆去。过了一会,他的手机又有信息进入,但手机已被设成静音,只有屏幕的亮光在一闪一闪的,一来二去。她本来就睡不着,加上丈夫三更半夜这样发信息,就更闷得难受,刚想开口问,忽见他起身了,以为他要尿尿。但他并没有进洗手间,卧室里就有洗手间。他大概以为她睡着了,蹑手蹑脚地出客厅去,出阳台去,像老鼠发出的声音,悄悄地说着电话。当他转过身来,发现她站在身边时,吓了一怔,赶忙避开她的目光,闪身进屋。谁的电话?她紧跟着进去,一边问,一边伸手去夺他的手机。他此时特别机灵,迅速高举起手,毫不犹豫地把手机狠狠砸向墙壁,摔个粉碎。她既心疼几千元的手机,又气愤和怀疑,骂着,摔电话干什么啊?钱多啊?心里有鬼啊?他的脸上乌云密布,只瞪着她看。她斩钉截铁提出离婚,他简直咬牙切齿地回应,发什么神经啊,你啊?接着两人撕打成一团。
天亮时,美人成了熊猫眼,男人的手臂嵌着牙印。每次吵架过后,他都会说些甜言蜜语劝哄她。她恨他太久不回来时,他就会说还不是为了赚钱而拼命;她怀疑他有外遇时,他偶尔也会说一切只是逢场作戏,从没当真。逢场作戏。这话她还挺能理解的,认为男人长年在外,找个对象释放释放,情有可原。从没当真。每次听着这话,她还感到自豪呢,就只对她真。他就有那种本事直哄得她不生气,还甜滋滋的。但这次,他没有,一声不吭。她已习惯了他以往的方式,见他不说话,就念念叨叨,那么久不回来,你是为了这个家在外面拼命赚钱对吗?那钱在哪里?你拼命赚钱,怎么总要我一次又一次给你寄钱?我是你的什么人啊,你的母亲啊?凭什么给你寄钱?我去哪里找钱?天上掉会下来的吗?他终于忍不住了,说,你的钱不就是我以前给你的吗?他不开口时,她还不那么生气。一听他那话,她的心口就更堵得慌,声音锐利起来,说,你以前给我的?天就知道你给过我多少钱。你不脸红,我为你脸红。就你以前给的钱,早吃进肚子里,早化作屎了。就你以前给的钱,还有得存啊?我们三母子早饿死了。他听着,真想回她的话,你的钱不是我给的,那是谁给你的?难道是你勾搭的男人给的?但他忍住了,虽然也怀疑她红杏出墙,但心里真怕她出墙,若真有那么回事,事实被捅破了,这婚就必将离。可他不想离,因为他离不起,没钱,没去处。关于她的钱的来路,他也不全是那么想,因为她娘家的经济不错,两个姐姐经济也不错,她们都有可能会支持她。他也想好了,他若有钱,不休她也决不爱她。她有什么可爱啊?除了一张漂亮的脸蛋之外,一无是男人所喜欢的。你看她该大的地方大吗?该小的地方小吗?懂温柔吗?真让人摇头。他就是让蝌蚪在体内变成青蛙,也不想碰她。他一边想着,一边狠狠地瞪着她,没再说话。她见状,也不再往下说。她从来没有对他说过炒股票赚了些钱,从三万元开炒,短线长线,生活零零碎碎的费用就是三万元滋中生出来的,清仓时,银行帐户上有十三万。但谁都不知道她在炒股票。她悠哉游哉过着日子,人家都以为是她丈夫有本事。她不敢告诉人家她在炒股票,她有钱,提防的就高强。他若知道她有钱,会动钱的主意,钱一到他手,准没,那败家崽,太可怕。她太了解他了,这么多年来,做什么生意都没有成功过,稍赚到点钱就大话连篇,花天酒地,不把钱挥霍干净就不踏实。由于不想让丈夫知道钱的来路,担心丈夫节外生枝,故也不敢再提钱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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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早,他就走了,又到深圳去了。她在床上辗转思忖。如果他没什么对不起她,他用得着偷偷摸摸说电话砸手机吗?如果他有,那裤裆下不争气的家伙,谁要啊?她怀疑起丈夫并非失去性功能,而是对她不感兴趣。不禁暗暗骂了声,真够他妈的没良心!他有多久没有碰过她的身体了,难道她丽花就不需要性爱吗?她这样年轻这样美貌这样健康这样精力充沛。回想数十年过去的人生,她感到自己简直在虚度时光,把自己如花似玉的青春耗在这样一个混蛋身上,辛辛苦苦为他生子养子,为了顾及他的颜面,再苦再累都不敢找人倾诉,而是装作若无其事。数十年,眼泪只往自己的肚里吞。说实在的,她也想红杏出墙,来一场隆隆烈烈的恋爱,才算不枉此生。可是她的生活圈子太小了,就只认识些牌友,那些人,她看不上,挑逗再多,她也能把守住自己的心。她总是冷静地告诉自己,如果遇上像她老公一样的男人,那种男人只能做情人,大话连篇,挥霍无度,会一味地讨她开心,好上三五年,可以得点钱物,倒是让人动心的事,但怕的就是人家的老婆找上门来闹。真要那样,看笑话的人就多了,太无地自容了。每当想到这种事,她都会想起母亲阴沉的脸,还有那些邻居们不信任的眼神。如果只为了男人那身体,就倒不如花点钱去叫鸭,还不至于到时被占了便宜,又遭人骂贱。如果能碰上有钱有才有貌有情有义的人,她为他赴汤蹈火都愿意。她常常为自己这般美貌和柔情遇不到一个好的男人而暗之叹息。她恨时间过得太快,一下子竟然年快奔四十了。她恨不得时光倒流,流回童年,让一切从头开始,她要重新选择,决不枉费这般花容月貌。
花季年华时,她就出落得十分妩媚,吸引了不少眼球,一拨一拨的男同学围绕着她,常常是下课铃还没有响,他们就等在窗口,或给她丢纸条。为了追求她,那些男同学赛的不是学习成绩,而是他们老子的钱,他们总给她送这送那,请她吃东吃西。因此,她从小就备受其他女同学的妒忌。她有时看着那些不友好的目光,默默地说,你们太不会理解人了,不明白漂亮的人被那么多人追求着是多么累?母亲看女儿这般模样,担心她惹事,晚上总不让她出门,但哪能看得住她那颗蠢蠢欲动的春心。她总是找借口出去与同学们玩。高强同她青梅竹马,读书时,高她一届。在那帮追求者中,他出手最阔绰。他能独占芳心,就归公于他那阔举。他的父亲在公安局工作,那些年月混得不错,是个喜欢寻欢作乐的人。有其父必有其子。高强从小就爱摆阔爱面子,花钱如流水,十足十的败家子。人家没有摩托车时,他有了,人家没有小车时,他也有了。他从小就长得胖,胖得有点肿,给人愚钝老实的错觉。丽花的父亲就一直认为他愚钝老实。他初中毕业时,就带着还差一年才毕业的丽花,到深圳一家熟人开的商场打工。他为老板当司机,丽花做收银。没想到一年下来,他竟然把商场一个足足长他十来岁、又瘦又皱的女人给搞大肚了,气得丽花二话不说就辞工回家。丽花回家后,不敢告诉父母亲真相,只说自己对商场的工作做不来。她怕说出了,也没有人会相信。不了解他的人,都会以为他愚钝老实,她丽花凭这般美貌不勾三搭四、不欺负老实人就不错了,还要说他的不是,谁信啊?高强当然不愿意失去丽花。不久,他就转回来找她。他回来时,火辣辣的阳光直烤得人身上出油。他就那样满面油光的站在她的跟前,嘴里含糖,甜言蜜语,给她买了白金戒指和名牌服装。她听着甜言蜜语,看着昂贵的礼物,竟然忘记了他的背叛,原谅了他,还决定嫁给他。
他们结婚时,风光地摆了上百桌酒席,四亲六戚全到齐了,一个个都赞高强的老婆如天女下凡般漂亮。然而,高强并没有因此而满足,而是让丽花一次又一次当哑巴吃黄连。丽花大着肚子临产时,疼痛得大汗淋漓,脸色菜青,简直要晕死过去了。她打电话给他时,他在同朋友庆祝第一次合伙走私成功,花天酒地,吹起牛皮像唱歌。他对着电话里的妻子嚷,我又不是医生,要生就到医院生好了,我这里生意没谈完,不能走,电话就收线了。那晚,丽花在医院为他生了第一个孩子,他却醉倒在宾馆里女人的身上。月光凉凉地落在孩子和她的脸上,她感到悲伤和委屈。事后,高强又来哄他,又甜言蜜语,说,人家不是在谈生意吗?不是想多赚点钱吗?难道我忍心让你同孩子永远过这样的日子?
孩子上幼儿园了,丽花就想上班。但高强大发脾气,说,上什么班啊?没见过几百元啊?我养不起你啊?非得去丢人现眼不可?那嘴脸,简直他就是天,他就是地,他无所不能。丈夫既然不让她上班,她就不上了,就在家闲着,生孩子。结婚四年,就有了两个男孩,在外人看来,她真是够命好的,应该得到高家长辈的疼爱才是。但家婆同人家拉家常时,出口并不好听。一天,丽花拉着两个孩子从娘家回来,家婆说,日头落山了,我们家的美人、旅游家、赌王又回来了。赌博当娼,上了经句的。面对家婆的风凉话,她从不敢发脾气,甚至不敢正眼看她。
为了避免与家婆发生冲突,二儿子二岁半时,丽花的小家庭就搬到西岸小区来了,现在十年过去了。十年来,丈夫一直都深圳做生意,具体做什么生意,丽花真摸不着脑袋。他总是告诉她他很快就发了,一千万,甚至两千万就要到手了,他们马上就可以到深圳买宅子,做深圳公民。大姐为她找单位,他从没有支持过,她吃空饷,每月千把元,他也没放在眼里,甚至鄙视她鼠目寸光。可是,生活不是靠凭空设想和吹牛皮就能应付的,她许多年都没有给过她生活费了,她却把家庭维持得不错,靠的就是炒股票。
枕巾湿了一大截,熊猫般的眼睛,眼皮肥厚得有点张不开,脑门有节奏地啪啪啪地响着,似乎快要炸开了,可这心啊,就是无法静一静,就是不让她入睡。勤劳的秒针,声音多么清晰啊,无眠的夜晚时间总是这样缓慢。丽花翻了一下,月光泻进屋子里,一地都是银白。顺着银白的光,望向窗外,夜空多么皎洁宁静美好。这夜空仍是从前的夜空啊,这人已不再是从前的人了,都反了。也许,同他的缘分就要从此卡住了。若说前世欠他的,今生她还完了。嫁入高家,她丽花算尽心尽责尽情尽义务了,她无愧于谁,她用不着那样委曲求全了,她完全可以活得让大家都理解、同情,尊敬。于是,她决定离婚,只有离婚才能让她活出希望和尊严来。他那么一走,从没有给她打过一个电话。偶尔有电话回家时,也从没有让她听,只同孩子说些闲话便挂了。这令她离婚的念头更加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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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周六的上午,母亲像往常一样擂咸茶吃,同大姐和二姐正嚼着花生芝麻,叽里呱啦地谈笑着。丽花摇摆着身肢来了,母亲见她穿得那么漂亮,一下子嘴唇就闭得紧紧的,脸上晴转阴,白了她一眼,还配上一声鼻音,哼!丽花以前遇到这种脸色,虽然心里不快,但从没有为自己辩解什么,似乎是她错了,可是错在哪里,她自己也说不上来,这次不知道是什么力量让她像个破铜锣,大声嚷着,母亲你老这样是怎么了?我漂亮是吗?我这个漂亮的样子不是你给我的吗?我长得这样漂亮丢你的脸了吗?漂亮也是错吗?既然漂亮也让你讨厌,你当初干吗要把我生得这么如花似锦?女儿嚷着,母亲瞪大着眼看着,张大着嘴巴哑着。丽花继续嚷,人家不了解我,你还不了解我吗?我漂亮我犯着谁了?母亲巴眨了一下眼睛,努了努满是折皱的嘴唇,仍不知说什么,换了一个坐势,把茶碗移近嘴边,吃了一口茶,吃得响响的,似乎为了掩饰自己这时的无言以对。仿佛刚才的白眼和哼声都是没有意义的习惯动作。二姐似乎被芝麻卡了喉咙,咳嗽起来,咳得脸都红了,腰也弯了。大姐一边对二姐说,喂!喂!你紧张什么,漂亮的又不是你,紧张什么?一边给丽花递过来一碗茶,继续说,今天吃错药了啊?铜锣都快敲破了。丽花接过茶碗,脸上仍留着不悦,但也不知道说什么了,也吃起茶来,一会儿,眼泪滴在茶碗里。二姐见状,忙凑近丽花的耳根,小声说,好了,难道要母亲同你赔不是?丽花没有抬眼看谁,吃完一碗茶,又到茶钵里去舀茶,一口气又吃了一碗,感觉缓过了气,对着母亲和大姐二姐说,我每天都穿得这样光鲜,见人就笑,我向你们诉过我内心的苦吗?没有吧。你们知道我内心的苦吗?不知道吧。不是我不诉苦,我就没有苦,只是我不想把不好的心情影响你们。我现在就告诉你们,我要离婚了。母亲听到她说要离婚,看了看她,似乎想说什么,但没有说,低下眼睑若有所思,嘴巴轻轻嚼动着。她从来就没有看好那女婿,当初是女儿性格过犟,偏要同他来往,再加上老头子一味看好他,她才没有多少阻挠。但女儿既然嫁了他,她就不希望女儿的婚姻出现不幸。她不喜欢女儿打扮得太漂亮,也是这个原因,怕她招男人的眼,怕她经不住诱惑,不守妇道,而导致婚姻不幸。大姐问,离婚!可不是闹着玩的,怎么想要离婚呢?吵架了?丽花说,我觉得一生为这样一个人付出不值得。我嫁给他这么多年,得到什么了?既得不到他的心,也得不到他的人,钱就更不用说了,他什么时候兴旺发达过?他昨天给我三千,我今天就要倒给他五千,如果我不炒点股票,动点脑筋,这生活靠他,我们三母子早饿死了。母亲和大姐二姐看着她,听着她说,严肃地点着头。她继续说,没有钱拿回家也算了,关键是要我倒寄钱给他才气人,经常三、五千地寄,他倒像我的儿子,似乎在深圳读书,不是在做生意,我有责任负担他的生活。她停了一会,把语气放得极轻,轻得没有认真听,就听不见,我有多久没有做那回事了?你们不会相信吧?想不到吧?我有时偷偷地想,天怎么要这样对我,让我有苦难言?她又渐渐大起声来,但是,我这样为他空守,他感激我吗?感激个屁。他每次回来总是黑着脸,似乎我欠他多少担黄金,每次不到外面玩到三更半夜,就是玩电脑到三更半夜,三更半夜都在发信息打电话,我要查他电话时,他急得把电话砸碎了,也不让我看,这样的举动你们相信他在外面没有情人吗?难道我就要这样为他守,给他钱养情人?我还不如离了算,留点钱养我的儿子好。
俗话说,男儿莫投错行,女儿莫嫁错郎。丽花此生是犯大错了。说实在的,母亲、大姐、二姐对高强从来都没有看好,她们都疑惑,丽花当初不知怎么的,竟然会爱上那样的一个人。母亲听着,仍没话,仍慢慢嚼食。二姐似乎若无其事,并总引开大家的注意力,不断地为大家添茶,问这个芝麻要不要,那个花生要不要。大姐说,哪个家庭没有吵闹啊?如果一吵闹就离婚,那成什么样了。再看看吧,看他是否能改。大姐这样说着,感觉也挺违心的,换作她,她也会离,早离早超生。丽花坚定地说,谁想离婚啊?离婚都是无耐的。等他改?他能改吗?这么多年从没有变化,做事总是不务实际,大话连篇,交往的人都是些不三不四的酒肉兄弟。我现在不离,再过些年,我都老了,还离什么?她这么说,大家就不知道该怎么劝她了,但仍以劝圆不劝离的古训说,还是再看看吧。
晚上,丽花带两个孩子到婆家吃饭。孩子一上桌就翘着嘴,嫌这个不好吃,那个不好吃。若平时,她会按照孩子的意思叫外卖上门。她也是个极度怂恿小孩的人,平时直让人担心她会怂恿出两个小高强来。但这次她却不,骂着,要吃就吃,不吃就算,别以为你爸爸存有千担黄金在我这。他可是好几年都没一个钱回家了,还倒要我拿钱给他,我的钱那里来啊?做鸡啊?两个孩子听着话,一个慢慢吞吞地动起了筷子,一个却把嘴唇翘得快顶着鼻子了。家婆见状,就拿起电话,想叫一、两个孩子想要的菜。丽花马上制止说,妈别叫了,别太好了。什么都顺着他们,我怕到时一个、两个都像他爸爸了。家婆知道她在含沙射影,但还是叫了外卖。她也知道高强近年来没有赚钱回家,因为他也曾多次向她开口要过钱。故放下电话后,便走进里间,出来后对丽花说,高强这些年没有赚到钱,生活又要过,我这一千元,你拿着,我每月就帮助你一千。她边说边把一小团钱塞到丽花的手里。丽花忙塞回去,说,我怎么会要你的钱呢?拿了你的钱,我还敢到茶楼吃茶吗?还敢打麻将吗?她以前怎么也不敢在家婆面前提打麻将的事,现在竟然堂而皇之这样说,似乎是在告诉家婆,我打麻将怎么啦?又不是用你的钱。家婆看她塞过来,又塞过去,塞进她的口袋。塞来塞去,挺尴尬的,丽花还是暂时收下了。待饭后,清洗完毕,临走时,她才把钱塞还给家婆,令得家婆有些难堪。她今天这样反常的举动,全是为了离婚。她要令所有的亲戚朋友都明白她多年来是怎样不容易却从来没有叫过苦。她要离婚,就离得理直气壮,以免日后受人闲话长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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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们都睡了,她一边写离婚协议书,一边掉眼泪。两个孩子归她,两个孩子一定要在一起生活,这样,兄弟俩才有感情。她见多了,那些离婚的家庭,大家各分一个孩子,兄弟姐妹后来都像陌生人,甚至有时像仇人。她不忍心看孩子变成那样,那样伤害太大了。房子也应该归她,她就带着两个孩子过,同现在的情况差不多。其实,这些年,孩子像有父亲的孩子吗?她像有丈夫的人吗?从经济上心灵上身体上,她们都没有得到他的关爱。钱就归他。但家里没有钱了,她炒股票的私房钱,他是不知道的。他也没有钱,这点也她知道。如果他有,也是在外面收不回来的数,那数是多少,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他高某人,以后怎样兴旺发达,怎样变成亿万富翁与她丽花无关。他爱找多少个情人,爱怎样打电话发信息也与她无关。
天又亮了,床头柜上闹钟下面的两页离婚协议书,由于昨晚被泪水湿过,纸面显得不那么平坦,还斑斑迹迹。她拿过来重新看了一遍,又压回原处,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感觉整个人似乎被抽空了,这日子要离她远去了,这烦恼不再属于她了。她既空又轻,像着不了地的鸡毛一样轻。昏昏然,她又睡着了。待闹钟响过三遍,她才从床上弹起来,一边为孩子们准备早餐,一边大声喊,大B细B 快起床啦,再不起床就迟到了。她每天都是这样,待孩子们上学后,她就再睡一会,待她再醒时,已时近中午,午后,孩子们又上学了,她就去打麻将。但今天,孩子们一走,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睡去,而是给他打了电话,气冲冲地问他什么时候回来离婚。他似乎还在睡梦中,怪声怪气的,仍是那句老话,发什么神经啊,你啊?她不让他这样无赖下去,继续说,离婚协书我写好了,你回来签字就行。他似乎来了精神,声也大起来了,回应说,我没有像你那么闲,整天搞这个,我在外面难道就不是为了赚钱?你赚不赚钱已不关我的事了,千万亿万留给你的情人们享用吧,我不要。丽花说完,啪地就挂了电话。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丽花想离婚的事,一下子就被风吹开了。那些长舌妇们,三三两两似乎忙不过来了,总画蛇添足,说些毫不利己专门损人的话,见她走近时,相互间迅猛地丢眼色,努嘴巴,努得嘴巴歪向一边,像中了风。丽花见她们这样,就把步伐迈得特别快,她越迈得快,高跟鞋就越踩得响,噔噔噔,身肢就越摇摆得厉害。长舌妇们见了,话就更多,看那身段,就是贱格。是吧,离婚了,这等人不离婚谁离婚啊?接着几个人就掩着嘴偷笑。
高强似乎意识到丽花是认真的,但仍一个电话也不愿意打给她,而是打了电话给她的大姐,说他在外面并没有情人,只是为了赚钱才没有回家,请大姐帮他说情。大姐说解铃还需系铃人,丽花的性格那么犟,她未必能说服。两个月后,高强终于回来了,丽花仍是那老调,离婚。高强仍耍赖。丽花不依不饶,说,你不签字可以,我向法院起诉,到时由不得你。其实,到法院是万不得以的事情,丽花并不想那样做。在她的心里,最担心的就是法院把孩子判决成一人一个。要是那样,她就宁可不离。高强此时不知所措,近似乞求般地说,离了婚,不要告诉任何人,我们离婚的事好吗?离了婚,还让我回这里来吧?她看着他那可怜巴巴的样子,既想笑又有点酸楚,心想着,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你往日不可一世的霸道嘴脸哪儿去了?你英雄啊,你大男子主义啊,现在怎么成了这狗熊模样?可她仍是斩钉截铁地说,不行。他仍乞求着说,等过了年吧,眼看春节近了,春节后离吧。她没有回答他,甚至不忍心看他的样子,走开了。她知道,他们离了,他在清洲就没脸见亲人了,没有去处了,也许永远就不回来清洲了。他们离了,他春节就只得在外面漂流,像只无处栖身的鸟儿,孤零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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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孩子们上学的时间又到了,不远处的学校,总在这时候传来一首歌曲:小小少年,很少烦恼,眼望四周阳光照。小小少年,很少烦恼,但愿永远这样好……丽花正在忙碌地为孩子备水备零钱,一边忙碌一边喊,细B书带齐了没?大B还不穿鞋。大B似乎没听见,仍在看电视。她又大声喊,大B还不穿鞋,再不穿鞋,看我收你的命!这时电话响了,来电的除了麻将牌友,已不再有什么人。他们正三缺一候她去,催她快点。她放下电话就嗤的一声把电视关了,这时大B 才匆匆忙忙地穿鞋。接着,三母子一起下楼去。
牌友一看到丽花,就有人抢着说,我们的帅哥请你吃羊肉,你却不去。另一个说,是啊,你不去,他差点不请,差点害得我们没有午餐吃。丽花嘻嘻嘻地笑了一阵说,我哪里去得了啊?意思是两个孩子在家,她走不开。这时,她们口中的帅哥笑嘻嘻地看着丽花,那色相,让人想象到猪八戒闻色流口水的样子。他说,俺哪里请得起丽花靓女啊!丽花仍是嘻嘻嘻地笑。就是这种笑,让男人想入非非,让女人莫名生恶。说实在的,在许多场合,丽花除了笑,根本不懂得同人家怎样调侃和交流。她此时虽只是笑,心里却暗暗地说,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料,想扣女!吃羊肉。洗白白啊,慢慢等去吧。麻将刚搓得正响,手机的铃声像高音喇叭声,摇滚乐又炸了起来,大家都知道丽花的手机响了。丽花一看手机,就赶忙拿着手机站起身来,走到洗手间去,怕隔音不好,又走了出来,走出门外去,才接那电话。三个牌友空等着她,等得不耐烦了,就你一句我的一句的嘀咕着,什么秘密啊?非得走那么远听不可,还听那么久,这牌到底还打不打啊?唉!人靓行情就是好,理解一下啦。当她听完电话回来时,却告诉大家,她有点事,不能打了。一边说,一边拿起提包往门外走。三个牌友真有点不高兴,骂,真他妈的,拿我们放飞机。
时光悄悄流逝,转眼春节到了,他又回来了,仍没有钱,仍没有性。瞬间,春节过去了,他又走了,但他们并没有离婚。
日子照旧,只是,西岸小区常常多了一辆黑色轿车,丽花每次上那车时,总像贼一样左右顾盼一阵,才闪身进去。
西岸小区的长舌妇时有议论说,以为那么容易啊,都快四十了,过几年花就焉了,离婚!嫁给谁啊?嫁给他,他要吗?又一长舌妇插嘴说,是啊,不就是她玩人家,人家玩她吗?那男人也是有家室的,你以为那男人是傻瓜啊,真正要他离婚结婚时,他可能嫌自己的腿长得不够长,跑得不够快呢。哈哈哈……
有一次,母亲和丽花三姐妹在吃咸时,大姐嬉皮笑脸地对着大家说,丽花说要离婚,现在离静了。母亲白了大姐一眼,制止说,好了,好了,离婚,离婚,别以为光荣。二姐说,各人各命,各自种的瓜各自摘。大姐似乎不甘心,又说,丽花也真行,忍了那么多年,还能忍,我真佩服。这大概就是前世缺夫德,今世非要弥补不可吧。真是命的事情。二姐和了一句,天也命也。母亲吃了一口碗里的茶,又向她们白了一眼,嚼动着的嘴唇皱成一个疙瘩。丽花说,还不是为了孩子?我只能忍哦。


2009年3月6日汕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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